(5)
按照国际战区法则,战俘交换有着严苛的等价优先级。
利威尔动用了前线指挥官的权限,启用了《战区交战法则》中几乎被所有交战国无视的豁免条款——“医务人员属非武装战斗人员,在无需留用救治己方战俘的情况下,应予以无条件人道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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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俘交换的地点,定在南部防线外一处公路桥上。
白雾从河谷底涌上来,缠住整座桥。对面只剩下若隐若现的钢盔与枪械,所有人都被这雾气模糊成了敌人。
红十字会的代表站在桥中央,逐个呼喊交换者的名字。
交换的流程漫长且压抑。帕拉迪释放的战俘从左侧走向右侧,马莱交出的物资与伤员从右侧运往左侧。每一次交换都是物化的交易,残缺的生命与成箱的弹药在这座桥上被放上天平,仇恨在桥两端的枪管间来回拉扯。
“马莱军医,编号1225。”
你从帕拉迪队列的边缘迈出第一步。
由于长时间超负荷站立及移动,你的右腿无可避免的留下了旧伤。你走的很慢,轻微的跛行也变得可视。
白线出现在雾里。
那是用石灰粉划出的一道边界,横亘在桥中央,一道属于马莱与帕拉迪的边界。
“敬礼!”
你停下脚步,回头。
利威尔站在阵列的最前方。他的右拳正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在他身后,那群帕拉迪士兵——你救治过的、没救治过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效仿着他们的长官,将右拳重重砸向左胸。
皮肉与骨头的撞击声整齐划一,沉闷地滚过整座桥。
你的心脏微微战栗。
在这片充斥着仇恨与防备的交界地上,他们正向一名敌**医,行以帕拉迪最高规格的军礼。
你站直身体,向那片阵列回敬了一个马莱军礼。
那一刻,时空仿佛静止,战争暂停,边界消失,每一张脸都在雾中变得清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装载着全部的心绪,穿透了浓雾与枪管,越过了仇恨与立场,长久的凝视着你。
没有一句告别。
也不需要告别。
礼毕,目光分离。你转身迈过那道刺眼的石灰线,重新站回了马莱的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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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曾带给你愿景。
在学院时,你迫切地想让知识穿过皮肤,充斥整个身躯。你读过哈里森与塞西尔的内科学、萨比斯顿外科学,读过心脏导管术的原始论文,也读过药理手记,读过结核、霍乱、烧伤抗休克的一切准则。
但那些书没有提及,清醒地目睹患者饱受痛苦是何种感同身受的折磨,它也无法回答,在战争和炮火中,什么才算人道主义的正确抉择。
你无法去做自己没有答案的事。
你退出了军籍,成为了一名无国界医生。
穿梭在灾区、交战区与疫区,你时常会感到辛苦,总会想起黎明破晓时刻,站在你对面的坦然赴死的士兵,想起越过战线来寻求生机的平民,也会想起与利威尔为数不多的步行。那时你的腿不好,偶尔会倚着他的小臂短暂歇息,他的灰蓝眼睛中闪动着眷意,你们就站在布满车辙的路上,像一对相伴走过岁月的寻常伴侣。
那些画面在日夜被你反复思量,萦绕成心头起伏涨落的感情,沉下去,你的心会变得专注,涌上来,奔腾的力量会支承着你继续前行。
战争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军医就结束,冬日的战役相继打响,经过漫长的缠斗,最终在第三年的春天抵达了终点。
当两国正式签订休战条约时,你正坐在东洋国的一间临时诊室,尝试往帕拉迪岛——托洛斯特区罗塞南街12号——寄一封信。
你焦心的等待着回音,不知道利威尔的音讯,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依旧怀揣着期待,它犹如希望一样,燎原之火都无法将其吹灭,在春天里重新萌芽。
一月后的午后。
这是个春天里难得的好天气。窗外的山毛榉正在抽新叶,嫩芽在微风里轻颤,将新鲜的绿意映进窗来。
你正俯身给一名患者固定夹板,用刚学会的当地语,和缓地向他念诵祈求安康的祷词。
有人在身后叫了你的名字。
“医生,有人找。”
你停下动作,回过头。
利威尔站在诊所敞开的门边。黑发比记忆中稍长了一些,消瘦的下颌与眼角细微的纹路,刻满了这一千多个日夜的倦怠。他左腿微曲,撑着拐杖的手中握着一封信,平静地注视着你。
那一瞬,仿佛回到一段距离的起点。
但此刻,你不再身着马莱的军装,他也脱下了帕拉迪的作战服。
即使相隔着十几张白色的病床,你们之间却再无边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