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1日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很少接待客人。
小梅斯梅尔靠着椅背,闭眼小憩。她对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早已见怪不怪,根据上司的说法,她和同事即将面见的是一位博闻强识的人类顾问,他曾无私地帮助拉普拉斯员工解决诸多研究难题。因此,哪怕他不在、也无意加入科算中心的编制,他依旧被同意了进入本部参观。
两位不会出错的好员工在此等待。小梅斯梅尔瞥了爱兹拉一眼。他当然是最适合的人选,拉普拉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爱兹拉一样亲和而体贴的正常人了。最关键是正常。她一想到自己前天接手的那个不愿离开工位的癔症患者就太阳穴发痛。
虽然她不符合亲和或者体贴的标签,但起码正常。小梅斯梅尔微微移动眼珠,看到爱兹拉身旁的兔毛手袋。它可能刚做完什么实验,现在每一根头发都像白色海胆似的向天花板竖起,脸上沾了一块煤灰,擦好几次都没有擦对位置。
它很吵,执意要爱兹拉赶快完事和它回实验室。小梅斯梅尔希望它出去,避免败坏拉普拉斯对外的形象(真的还有什么败坏空间吗?),但她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只能默默移开视线,透过玻璃墙望向外面的走道。
她看到一大一小两个没有穿制服的身影,想必那就是他们等待的顾问。但是——她皱了皱眉——指示里只说有一位客人。
两个身影靠近了。走在前面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戴深色宽沿帽和面具,红发披散、长度可以垂到胸口,身穿整洁体面的卡其色风衣。
在他身旁,是一个小姑娘,茶色短发,头顶不到他的肩膀,一双翠绿眼睛,穿着衬衫、短马甲和脏兮兮的靴子。他们走得不快,因为男人刻意放慢了步伐让那个女孩不必一路小跑,而她还时不时要停下来对金属墙壁或者大型计算机好奇一番。
“阿莱夫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将思绪拉回现实的是爱兹拉的声音,“我是爱兹拉,这位是康复中心的小梅斯梅尔女士。”
她抬起眼睛,那个女孩被留在了门外,男人独自走进会客室。
“……这位是兔毛手袋研究员,我的同事。”爱兹拉露出一个略有歉意的笑。
阿莱夫对他们颔首:“很高兴见到各位。”他的声音比小梅斯梅尔预测的要更年轻。
参观各个部门的环节是由接待员负责,在此只是一段不正式也不冗长的洽谈。小梅斯梅尔注意着钟表:尽管口气彬彬有礼,她仍能听出阿莱夫对科算中心兴趣寥寥。他和爱兹拉的对话简直可以写进人类社交典范手册,言辞得当,信息交换效率合格,且不使用任何官腔套话也让人觉得无聊。
兔毛手袋一声不吭,显得昏昏欲睡。她认为自己可以在预计时间内回到康复中心继续工作。
红发男人十指交叉,话语先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这让她留心去听,也许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你们可以收留那个孩子吗?”
爱兹拉一瞬间有点儿茫然。“孩子?”
“那个刚刚和我一起参观科算中心的孩子。”阿莱夫说,他的语气和方才谈论算力或图书储藏时并无不同,不紧不慢、不急不缓,“根据牙齿判断她年龄在十一岁左右。智力正常。无父无母。”
兔毛手袋睡醒了似的睁开眼睛。“哈,原来你是来托孤的。”他露出一个听见过于荒诞的笑话的表情,“托给拉普拉斯?你确定?”
“我想,拉普拉斯无法做到这件事。”爱兹拉说,“但我知道圣洛夫基金会管理着一间学校……”
小梅斯梅尔罕见地打断了他。“先生,基金会和科算中心都不是合适的首选,你应该把她送到治安局。”
阿莱夫沉默了一下。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很快点点头,表示感谢他们的帮助,然后站起来,作出准备离开的姿态。小梅斯梅尔再次看向时钟,谈话总共花费十分钟零七秒,比预计更短,她还有充裕的时间去整理康复中心周程。
阿莱夫有时相信命运。当然,那和失败过后安慰自己的借口不同,有些离奇的巧合不得不用这个单词来解释。当她淋着雨站到他面前,他讶异地发现自己记得她那一双绿宝石似的眼睛,却不记得她的名字。
她的短马甲上沾着一点油漆,她瞪大眼睛,说:“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如果换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经历,哪怕无心隐瞒也可能答不上这样的开场白,但阿莱夫不一样。他像刚才拧动门把为她开门那样轻松地记起来,四年前他在图库曼省见过她,她在那敲响他的玻璃窗,眨动一双翠绿的眼睛,大声说:
“先生!我迷路了,不知道去哪儿。你能给我指个方向吗?”
当时他十九岁,红发因为懒得打理和方便读书而剪短,翻烂的古籍从书架堆到脚边。他认为她只是个贪玩的小女孩,但还是给她认真占了一卜。他打开窗户,让她凭着直觉从桌上的各色水晶里选一颗,经过六七分钟,经过香茅草燃烧的味道和一道折射光,她耐心地等着,于是他说:
“往前走,姑娘。直到你同时看见火焰和河流再停下。”
现在她停下来,打湿的头发贴着额头和脸颊,一双大眼睛热情地望着他,因为她同时看见了火焰和河流。
“喏,我就按照你说的,”她说,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阿莱夫找到一条毛巾擦干她身上的雨水,“一路往前走。这场雨不像无数条流向天空的小河吗,先生?而你的头发就是火焰!我想是时候停下来了!”
阿莱夫沉默了一阵子。
那是四年前的事,却在她口中轻飘飘仿佛弹指一挥间,他已经——不再习惯用数字来表示自己的年纪,他也不再有热情帮助一个素昧相识的孩子寻找正途。她出现在这里就像穿梭时间的幽灵,脸颊和手臂却和普通孩子一样热乎乎,让他无法拒绝任何事。
“你一直往前走?”
“是的,我一直往前走。”
他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个孩子。她没有父母的概念,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个城市,可是也会犯困和饥饿,不一会就蜷缩在他的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说她走了太久太久、太远太远,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到楼下的杂货店买了一条小毛毯。
梅林冷不丁在他脑子里说起话。“喂,你就开始给那个小流浪儿准备生活用品了?”
阿莱夫在脑子里和他对话:“现在伦敦有点冷。”
“……重点是这个?”
梅林一直在脑子里旁观这场邂逅。四年前虚构集敲响窗户时他还没出现,他无法真正体味那种命运的戏剧和冥冥注定,况且与拉普拉斯的学术讨论不在他涉猎范围内,这场从阿根廷到不列颠的旅程,他除了搁置论文写作一无所获,已经有些恼火,更不可能对异国他乡的小孩有任何宽容。
阿莱夫回到住处,他的外套已经掉到地上。所幸虚构集睡得很香。他展开毯子给她盖好,忽然想起他们还没有交换名字。
梅林要求把她送走,因为他察觉到阿莱夫不想这么做。他没有后者这么听信天赐的安排,觉得这都是一纸荒唐,虚构集怎么可能靠她两条儿童筷子似的腿走过一座座城市并且横渡大西洋?
理想家倒什么都没说,只是时不时笑一声。
阿莱夫带女孩离开拉普拉斯的本部大厦,抬头发现已然夜色深沉。
她还恋恋不舍地回望那座银色建筑,兴奋地向他描述她所见到的奇怪职员,玻璃缸脑袋、漂浮的苹果和一条爬过她脚边的会说话的小蛇。接待员尽职尽责地带她在附近转悠了很一会。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恰到好处地附和一句“是吗”或者“那很奇妙”,让虚构集感到很奇怪。
她跟着他坐上了巴士,看他从口袋里数出硬币,售票员摆摆手说孩子免费。巴士摇摇晃晃,阿莱夫抓住吊环,她抓住阿莱夫垂下的手臂。
她想,阿莱夫不对劲。昨天下午,她和他讲起“伦敦”这个词的发音以及这个城市呛人的雾气时,他还会接上不少话,他告诉她,伦敦是英国的首都,空气质量难以恭维,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她吸太多了会得肺病。她觉得拉普拉斯要比空气有意思一百倍,可是他吐出的句子却短得多。
“你们在那个玻璃房间里聊了什么?”
“很无聊。”阿莱夫说。他的面具完全遮住脸,让虚构集无法通过表情确认他是否在说谎。“我在了解他们的内部分工和学科体系。这个机构比其他地方更重视神秘学家……”
他没说下去,虚构集也不想听这个。她紧紧盯着阿莱夫。
“你想把我丢在那里吗?”
“……”
阿莱夫转过头面对她,依旧是缄默。
他们回到住处已经将近十一点。钟点工清扫了这间屋子搁置多年的积尘,但无法将它变成一个合格的家。对阿莱夫而言都一样,他坐在二手沙发上甚至觉得很舒适。
对虚构集而言,她再没有见过比它更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了,她即刻抛开那些不确定的不开心,几乎是蹦进了房门。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你该睡觉了。”他对虚构集说。后者脸上兴奋的神情还没消退,但乖乖抱起了自己的新毛毯。她只能睡在沙发上,它对她来说刚刚好,对于阿莱夫来说就小得可怜。他站起来给她腾位置,等她躺好再关掉客厅的灯管。
尽管严格地说,就算她突然一蹬腿大喊今天晚上她要通宵醒着,他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只是提出一个最适合十一岁女孩的建议。
阿莱夫把自己关进书房,身体陷进那张单人椅里。出行并没有留下多少疲惫,但他能听见叹息从自己骨缝里溢出来。
一个声音在他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睛时就响起,让他眼皮直跳。
“我想你应该不打算养孩子吧,阿莱夫?”一个严肃的声音在脑子里问他。
“也许吧。”
“也许?”
“我和你约定过,只做一次尝试。我今天已经失败了,拉普拉斯拒绝了我。”
“很难相信你是认真的,居然去一个科研机构而不是福利院做这件事。”
阿莱夫没说话。另一个轻飘飘的惬意的声音响起来。
“很难想象你会在这个年纪产生对亲情的渴望,阿莱夫。”
“……”
如果堵住耳朵就可以屏蔽脑子里的另外两个声音,阿莱夫早这么做了。
“你难道不曾考虑过,这个小流浪儿不仅意味着一张毛毯、一点更多的空间,还意味着无数时间精力的付出?”梅林继续流畅不断地说,仿佛他手里有一张写好已久的手稿。
“你没有看到全貌,梅林。”阿莱夫试图让他冷静。理想家显然靠不住,估计正在哪个角落笑嘻嘻地看热闹。一点点孤身奋战的感觉便忽然涌上心头。“选择权在她——”
“阿莱夫?”
小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争吵。梅林霎时间噤声,留下阿莱夫孤身一人(理想家更是一开始就没个影儿),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缝后面,黑暗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轮廓。
“你在和谁说话?”她又问。
阿莱夫不知道自己竟然发出了声音。太过沉浸对话会让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很抱歉吵醒了你。”他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睡着。”虚构集推开门,但没有走进来,“我快睡着的时候想到一件事,然后一点儿困意都没了: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尝试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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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