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月城的夜,一如既往的漆黑。
和陆地上的夜晚不同,这里的黑就像最深邃的黑洞一样,就好像能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这里是月海的底层,哪怕是在整个海洋中,都属于无人问津的禁忌之地,光照不到这里,深海的海压也足以让最坚韧的人鱼承受不住压力口吐鲜血。
而在这深海探测器都鲜有到访的地方,此时却有一个人类坐在一片浅滩之中,悠哉地手中拿着鱼竿,也不知道在钓什么。
林熠在刚苏醒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是瞎了,因为周围一点光线都没有,后来又以为自己是聋了,还附赠了耳鸣,后来发现自己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水里呼吸,他又身在何方,他只知道他需要捕食,否则他会饿死。
在这片海域里,只有短暂的时间会有光出现,穿透层层海纱,落在林熠手里的时候,轻飘飘的就像一阵幻觉,但是至少林熠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瞎了。
光线出现的很规律,林熠干脆把光的循环当成一天来过,在一个光之日,他寻摸了长相古怪的海虾来吃,个头大的吓人,出拳的力道也大的吓人,林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接下海虾的拳头,毕竟海虾的拳头跟他自己的拳头的大小都有的一拼。
但是他赢了。
林熠在光消失之前扒开了海虾,咀嚼着甘美的虾肉,在水中进食的感觉很古怪,但是时间久了也就像是在空气中进食一样,人类吃饭的时候也会吃进去空气,也没见得怎么样。
那只海虾很大,林熠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捕捉到新的猎物,他不敢丢弃剩下的部分,就把那只海虾藏在了周围的石头下面。
林熠在黑暗中等待,在无光的环境下,据说人类会癫狂,他却没有。
他感觉到海洋对他来说很熟悉,就好像在出生前所有人类都这样存在在母亲的羊水里,这让他感觉到安心,心脏跳动的频率和海洋逐渐联结。
在下一个光之日到来之前,林熠感觉到有什么巨型生物从自己的身边游过去了,伴随着一声鸣叫,还有水声,林熠看不到,但是知道自己的虾被叼走了。
林熠没有感觉到害怕,他只觉得哭笑不得,就好像自家的馋猫吃掉了阳台上挂着的腊肉。
林熠的手边还感觉到了馋猫的手感,滑腻腻的,又软软的,长长的,扁扁的,感觉像是魔鬼鱼的形状,但是林熠不确定,所以他多摸了两把,馋猫从他的手边溜走,最后用长尾巴甩了他一下,就好像猫咪用猫尾巴打人一样,只是撒娇。
林熠是脆弱的人类,他理应承受不住这份撒娇,他也确实被水流推了至少十米远。
馋猫绕着他游了两圈,又游走了。
林熠在黑暗中等到了下一个光之日。
他看到自己周围有很多贝壳,他自己就坐在一个敞开的贝壳的软肉里,就好像海的女儿里的小美人鱼那样,只是问题在于,那个贝壳是活的。
一个能装下他整个人的贝壳,林熠丝毫不怀疑,它有能力杀死他。
但是它没有。
甚至在林熠残忍地拿起一旁破碎而锋利的贝壳刀对它下手的时候,它都是温驯的,甲壳轻轻扇动,像是在忍痛,林熠顿了顿,却还是杀死了它。
贝壳失去生息的时候抖动了片刻,在林熠的目光之中安息。
光之日最后的光线照在它身上,反射出隐约的光泽,林熠的目光顺着光泽看过去,在已经失去生机的贝肉之中,翻找到了一颗巨大的珍珠,不够圆润,却有林熠手掌那么大。
林熠把珍珠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就好像看着贝壳的心脏。
他看着,看着,突然张口咬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咯掉牙齿,然而珍珠化为了粉末,在他的啃咬之下毫无抵抗之力,他像是鲸鱼吞噬小鱼那样,在水流中吃掉那些粉末。
甜的。
林熠想着,又几口吃掉了剩余的部分。
在所有部分都吃完的一刻,有光突然出现在了林熠的眼睛里,他以为是光之日来了,他向上看,没有看到任何的光源,来自上方的光会像散漫的光柱一样,从某个点照射下来,四散开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光。
他不瞎了,林熠是这么评价自己失而复得的视线的。
周围的样子和光之日的时候还是不同的,一切都泛着微妙的紫光,林熠看到身旁的贝壳,毫无生机地打开着,贝肉也是青紫的,林熠想起贝壳的温顺,突然觉得很有食欲。
他用指甲划下一片贝肉,放进嘴里,有些涩,但是还是很鲜美。
一口,两口,三口。
林熠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贝壳的肉都吃完了,他困惑地想,人类的胃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吗?低头看下去,看向自己的腹部。
林熠看到了自己的胃,也看到了一条尾巴。
长长的,深黑色的尾巴,鳞片整齐地排列,两侧有鳍,底端是轻纱似的尾鳍,也是黑色,在他的视线下,摇曳甩摆,他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还是人类吗?
林熠抓住了尾巴,费力地,就好像一只追着尾巴跑的猫,勉勉强强地把自己扭曲成一个角度,才能心满意足地逮到自己的尾巴。
摸起来很舒服。
林熠对着自己的尾巴没有产生食欲,幸好。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尾巴就像天生就是他的一样,带着他在海洋中轻易地游弋,他向上游了一下,再向下看,海床上仰躺着各种生物,活的或者死的。
海洋生物似乎不怎么注重生和死,生者和逝者之间没有明确的区分。
林熠看到不远处的虾壳,里面的虾肉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又看了一眼为自己付出生命的贝壳,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海床上,就好像一座墓碑。
林熠感到难过,但是海洋的法则告诉他,那是永生的一部分。
他是帮助了它。
林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他难过地在贝壳里睡着,第二天手心里多出一直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缩小的小贝壳的时候,他才若有所思。
小贝壳绕着他游,开心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林熠对它没有食欲,但是他知道,如果有需要的话,它还是很乐意被他吃掉,又以某种方式回到他的身边,其中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