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镜像

姬野把猛虎啸牙枪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时候,演武场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被打趴下的那个世家公子被家仆簇拥着走了,父亲站在高台上远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姬野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父亲的目光就已经移向了弟弟的方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泥里混着血,嘴角是咸的。演武场上他一个人打趴了七个人,可父亲眼里他只配当那个陪练。

他提着枪往山里走,越走越深,把演武场的喧嚣甩在身后。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松针踩在脚下软而湿,空气里是腐叶和冷泉的味道。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想把身上那件溅满泥浆的外袍脱下来拧一拧时,枪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有体温的,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姬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本能地横枪格挡,洞底却没有任何攻击袭来。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一跳,照出一张贴在石壁上的脸。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水里看见了倒影。

但很快他就知道不是。这人穿着一身玄青与素白交叠的长袍,衣料上绣着暗银的云纹,袖口和肩口的珠串在火光里折着细碎的光,每一颗都打磨得极圆,和他身上那件磨得起毛的旧兵服天差地别。头顶束着墨色发冠,鬓边垂下的串珠贴着脸颊,眉心一点银色的细纹,像某种他没见过的印记。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杆是冷的,笔尖的毫毛却泛着微微的水蓝色光泽。

“你……”姬野蹲下来,枪没有收,“谁?”

那人抬起头看他。眼睛很黑,很静,可静里面没有法师该有的压迫感,反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被猛地推进了人堆里,还没弄清楚自己站在哪。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偏低,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是不是对的,“我……从洞里走出来,就在这里了。”

姬野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人的脸和他太像了,像到让他觉得荒诞。可这人的手指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虎口没有枪茧,就连坐着的姿势都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端正,像是被人教了很多年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在开口之前先沉默。

姬野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靠着另一侧洞壁坐下来,枪横在膝上。“你叫什么总记得吧。”

“……墨云叹。”

“墨云叹。”姬野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得很不真实,“我是姬野。荒野的野。”

墨云叹偏了偏头,眉心那点银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荒野的野”是什么意思,但最终没有问。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看姬野膝上那杆黑沉沉的长枪,说了一句让姬野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的话:

“你这把……也是法器吗?”

姬野低头看了看猛虎啸牙枪,枪杆上还沾着演武场带出来的泥浆。“这是枪。杀人的。”

墨云叹“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的笔也是杀人的。但我忘了怎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我忘了今天出门有没有带伞”。姬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今天被父亲无视的时候都没笑,这会儿对着一个山洞里捡来的、来历不明的、长得像自己双胞胎兄弟的失忆法师,居然笑了。

之后几天姬野每天演武结束之后都往山里跑。墨云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在山洞里待着,偶尔用那支笔在石壁上画一些姬野看不懂的线条。笔尖划过石面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过一会儿就干了,什么都不剩。有一次姬野问他画的什么,墨云叹想了半天,说“结界”,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像没画对”。姬野凑过去看,那些线条确实歪歪扭扭的,和他想象中法师该画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画得对过吗?”

“不知道。”墨云叹看着石壁,眉心微蹙,“但我觉得我以前应该画得比这个好。”

姬野在他旁边坐下,把从山下带上来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墨云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像山泉里泡过的石头。姬野缩回手,假装去摸枪杆。

“你为什么每天来?”墨云叹咬了一口干粮,问得很直接。

姬野沉默了一会儿。演武场上他赢了,可回到家里父亲还是只问弟弟今天读了什么书。他来这里,是因为山洞里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庶子”两个字。这个人甚至不知道姬家是什么,不知道演武场是什么,不知道他今天又在泥里滚了几圈。

“山洞里凉快。”姬野说。

墨云叹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往姬野那边挪了一点,肩膀几乎靠上姬野的肩膀,继续低头啃干粮。

姬野没有动。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他闻到自己身上演武场带回来的汗味和泥味,也闻到墨云叹身上一种很淡的、像雨后石阶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父亲看不看他,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后来姬野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走进那个山洞,他大概会一直做那个“一个人打败所有人”的姬野。但墨云叹坐在那里,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茫然地看着他,问他“你的枪是不是法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被人当成一面镜子照一照,也没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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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x墨云叹]倒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