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手中拿着两条新打好的络子,从一面种着爬山虎的墙壁绕过去,进入小院之中。
掀开帘子,宝钗在里间炕上盘坐着,桌上一个放满杏核的小簸箕,两个青瓷盘。
她手里拿着夹子,正往盘里剥杏仁。
“怎么样了?”
莺儿笑道:“好得很,自省亲那晚,贵妃宣见了咱们太太和姑娘,贵妃又夸了姑娘的诗作,如今这府里人都说,姑娘有才学,贵妃娘娘很喜欢姑娘。”
这些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想知道的是其他的。
宝钗放下夹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问:“还有呢?”
莺儿收了笑容,绞着手,像是害怕宝钗生气一样。
宝钗道:“说。”
莺儿小心翼翼道:“听金钏和袭人说,贵妃娘娘游幸园子时,将什么红香绿玉的匾额改为怡红快绿,当时大家都在想,贵妃只改了那一处,显然是不喜欢‘香玉’二字,说不定里头有学问,大家猜来猜去,本来就快猜到林姑娘身上了……”
“结果因题诗环节,贵妃娘娘亲昵的称呼林姑娘为香囡,后又将林姑娘替宝二爷之诗列为榜首,可见贵妃不但喜爱林姑娘,还欣赏她的才华……”
“原来府里那些向着姑娘,说姑娘比林姑娘好的婆子丫头,现在也哑火,不敢说话了。”
莺儿咬着下唇,不但贾府人这么想,她也这么想。
怎么说,林姑娘都是贵妃的亲表妹,论亲戚,自家小姐隔着一层,论出身,他们薛家是商户,林家是侯门,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更是没法比。
薛宝钗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当天事实真是如此吗?她不觉得,她明显能觉察到,贵妃是支持金玉良姻的。
不然不会把她的诗作,排在林黛玉之前。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薛宝钗心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贾敏。
是她把林黛玉诗作的署名改成了香囡,也是她将宝玉诗作中的蜡又改为了钰。
薛宝钗想了一回,对莺儿道:“你把我才剥好的这两盘甜杏仁拿去,一盘给金钏,一盘给袭人,悄悄告诉她们,不用急,多跟宝玉的小厮打打交道,先把网织严密了再说。”
莺儿答应着,去了。
此时,荣府上院中,贾母想着省亲当晚元春的态度,心里便升起一抹感伤。
自己养大的小孙女,当了贵妃,不跟自己一条心,却跟王家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幸而她已年过半百,见过许多事,经过许多事,别说在利益面前舍弃了亲情孝道,甚至有的为了利益,父子相残、骨肉相杀……她都知道。
所以很快也就看开了。
接着,贾母便开始考虑贾家的现状和处境。
元妃省亲,大大抬高了薛家的地位,原来的被压制死死的金玉之说,恐怕从今日后,又要上来了。
再加上宫里有一个贵妃助力……
虽然自己和宝玉父亲绝不会松口,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做定大事要紧。
先给两个玉儿定了亲,看薛家还有什么脸皮硬蹭!
只是,去林家提亲,敏儿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她得想一个让敏儿不得不同意的办法。
她可以请旨赐婚。
宫里头,有三个极有分量的人物:太皇太后、老太妃、皇后。
太皇太后是太上皇一派的,求了她,她也不会答应;皇后是皇上一派的,但她是儿媳,不好教她为难。
那就只有老太妃了。
老太妃是后宫的中间派,她在太上皇和皇上处都有面子,是二者之间的润滑剂,而且,和他们贾家素来关系不错,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
贾母想定主意,却还得做一系列的安排。
首先就是试探两个玉儿的态度。
她觉得两人很般配,感情又好,应是情愿的,但涉及到婚嫁大事,还是要慎重些,不能出丝毫差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细细想了一回,将王熙凤叫来,道:“我听说,云丫头现住在林家?”
王熙凤点头。
贾母笑道:“你派人去林家把林丫头、云丫头接过来住两天。”
王熙凤摸不着头脑,道:“那理由怎么说?”
贾母道:“就说我想她们了,她们还能不来?”
王熙凤笑了笑,正要走,贾母又把她叫住,仔细嘱咐了几句话,临了,又道:“他们若再没悟出来,你就开个玩笑,看看他们的反应。”
王熙凤一向会说话会办事,但遇到这种轻不得、重不得的事未免为难,万一办砸了,她不但得罪了老太太,说不定连宝玉、黛玉都要恼她这个当嫂子的。
王熙凤忙陪笑道:“我年纪小,见识浅,怕拿捏不好分寸,玩笑开大了,还是您教教我吧。”
搂着贾母的胳膊撒起娇来。
贾母无奈的摇摇头,顿了顿,立即想了一个主意,笑道:“咱们金陵老家那边,有吃茶许婚的旧俗,女方吃了男方家的茶,就表示接受这门婚事。”
“我记得,过年时,南方哪个官员送给我许多暹罗国进贡的茶叶,你待会儿拿去,分一分,给各处都送两瓶去,不要只给宝玉和黛玉送,那太明显了。”
“你再找个大家都在的时候,不经意的跟黛玉提一提那茶叶,接下来的事,想必不用我多交待了。”
王熙凤笑道:“是,老祖宗说的这样明白,我岂会不懂呢。”
让人开了库房,拿了茶叶出去了。
此刻,贾敏对老太太的计划一无所知。
听说老太太想两个孩子,想让她们去住几天,她也不可能阻拦着,不让黛玉、湘云过去。
当下帮她们打点好行装,对黛玉道:“你跟老太太说一声,家里过年事忙,我暂时走不开,等我忙完了这阵,也过去看她。”
黛玉答应着,跟湘云坐着轿马去了。
两人到了荣府,依然是一起住在西厢房中。
宝玉听到黛湘二人来了,心里大喜,只可惜最近虽过元宵,年却未完,京中许多世交亲友之家都下帖子请,他要时不时去参加各种筵席,烦不胜烦。
终于忙完了外面的事,回来,已是下午。
宝玉想着去看黛玉、湘云,便往老太太上院走,而从荣禧堂到贾母院,中间隔着一个王熙凤院子。
宝玉过来时,王熙凤正蹬着门槛子,一边剔牙一边往路上看,旁边还有十来个小厮在挪花盆。
王熙凤可算等到宝玉,忙笑道:“你快进来,给我写几个字。”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贾宝玉知道,王熙凤的字虽不好,但身边却有会写字的,何时轮到他帮着写了?
他不由一笑,刚要推诿,已被王熙凤硬拽着胳膊,拉进了房,让他坐在桌前。
小丫头取来了笔墨纸砚。
王熙凤道:“我念着,你写。”
她也不好暗示的太明显了,只尽量往喜事上靠,斟酌了一下,道:“金项圈四个。”
成亲时,给宝玉下聘,要打一对金项圈,老太太给林丫头添嫁妆,自然也有一对金项圈。
加起来正好四个。
贾宝玉沾了墨汁,写上去,又看王熙凤,等她继续往下说。
王熙凤看宝玉没什么反应,似乎还没有想到,便笑道:“大红妆缎四十匹,大红蟒缎四十匹。”
她这里暗示的够明显了吧?
大红色,跟喜事有关。
妆缎和蟒缎,非五品官员家庭不能用,排除了宝钗三春,就只剩林丫头、云丫头了。
此时,贾宝玉自然明白,他写的是自己家需要准备的礼单。
这些东西放到一起,四个金项圈毋庸置疑指向他,而后面的妆缎、蟒缎无疑指向黛玉、湘云。
再结合今天老太太忽然把林妹妹、云妹妹都接了过来,事情真相,他就猜了个**不离十。
一件喜事,三个人,他、林妹妹、云妹妹。
那只能是早有婚约的,他和林妹妹了。
一时,他心跳如擂鼓,但又未免担心自己多想,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试探道:“这是什么写法儿?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
王熙凤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他问,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且看这样子,宝玉必是愿意的。
不过,事情还未作定,她不能捅破。
收了纸,笑道:“不用你管,横竖我自己明白。”
贾宝玉只得罢了,自己琢磨着,来找黛玉和湘云。
此时,王熙凤已派人将暹罗国茶叶送去各处。
薛宝钗得茶后,心里不由狐疑,又不是生辰,又不是年节,好端端的,王熙凤给她们送什么茶?
莺儿不假思索道:“那能有什么,无非是琏二奶奶觉得这茶好,想分给大家尝尝。”
“不对。”
要送茶,什么时候送不得,非得赶在林黛玉、史湘云来的时候,这茶里肯定有蹊跷。
薛宝钗越想越坐不住,决定亲自去打探消息,换了衣裳,便匆匆往外走。
刚走到小花园处,忽见两只大如团扇的玉蝶从花丛中,一上一下、迎风蹁跹,眼看着就要过墙而去,
她赶紧掏出手帕,用力一挥,欲将它们拦住,那两只玉蝶不待她碰到,身上白光一闪,消失了。
薛宝钗心中一紧,愈发知道事情不妙,也不去打探消息了,转头往王夫人处而来。
原著中,从第二十五回到二十八回,宝黛婚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三处细节如下。
[1]王熙凤以茶保媒。
宋时,由原来女子结婚的嫁妆礼品演变成男子向女子求婚的聘礼。至元明时,“茶礼”几乎为婚礼的代名词,姑娘受人家茶礼便是合乎道德的婚姻。清朝仍保留茶礼的观念,有“好女不吃两家茶”之说。
[2]王熙凤让宝玉写聘礼单子。
让宝玉写,说明是宝玉的婚事;金项圈两对,说明是府中女儿嫁给宝玉;妆缎蟒缎,只有黛玉的家世才能用得起。
“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各色上用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3]贾母命黛玉裁制婚服。
打粉线放在床上裁,还需要两个丫头来帮忙,说明是大件,结合王夫人的话,知是裁制新衣。
黛玉的生日不在此时,且做衣服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有婚服,因古代贵族女子,婚服不需全程自己做,但必须动手参与进去,裁裁绸子缎子什么的。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剪子裁什么呢……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熨罢。””
“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
然而然而。
最后为什么没成呢?因为被金玉党使各种手段破坏了,答案藏在第二十六回至二十九回中。
三回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初春到端午,正应了黛玉之诗:“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我会把原著残酷的真相在这本小说里揭示出来,当然,我是不会让金玉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保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