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霍格华兹的雪还没有化。
城堡外的草坪白了一大片,通往温室的小路每天早晨都得重新清理。几个一年级生在院子里打雪仗,结果其中一个雪球飞得太远,砸中了正准备进门的费尔奇。
那天下午,整个城堡都听见了他的咆哮。
圣诞假期越来越近,学生们已经没多少心思上课了。
只有五年级的教授们似乎不这么认为。
「三篇论文。」艾弗里把叉子扔在盘子上,「还有两份魔药作业。史拉轰教授是不是忘了我们也需要睡觉?」
「他给了两个星期。」汤姆说。
「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雷斯壮笑了起来。
「他昨天才开始写。」
「我知道。」汤姆说。
艾弗里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向我借了前两周的笔记。」
「……好吧。」
汤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史莱哲林长桌的这一头比往常热闹。
诺特坐在对面,正向马尔西伯抱怨家里寄来的信。旁边还有两个六年级生,其中一个不久前才开始经常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们并不是最近才认识的。
事实上,艾弗里和雷斯壮从低年级起便常常待在汤姆身边。只不过近来,其他人也渐渐习惯在晚餐时过来坐一会儿。
有时讨论作业,有时说起家里的事情。
更多时候,是一些不太适合在教授面前谈论的话题。
「我父亲说,魔法部最近越来越糊涂了。」诺特突然说道。
「他们什么时候不糊涂?」马尔西伯问。
「这次不一样。他们竟然认为,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师也有资格接触那些古老的魔法文献。」
艾弗里嗤笑了一声。
「那群人连自己的祖先是谁都不知道。」
「话不能这么说。」
汤姆放下杯子。
几个人看向他。
「怎么?」诺特问。
「有些麻瓜出身的学生确实很有能力。」
艾弗里皱起眉。
「你该不会要替他们说话吧?」
「我只是说事实。」
汤姆的语气十分平和。
「如果一个人连这一点都不肯承认,那么无论他接下来提出什么理由,都很容易被反驳。」
诺特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既然你们认为古老的巫师家族拥有特别的优势,就应该弄清楚那优势究竟是什么。」
汤姆看了艾弗里一眼。
「如果只凭考试成绩就能证明血统的重要性,那么每次有麻瓜出身的学生考得比你们好,又该怎么解释?」
艾弗里不说话了。
雷斯壮在一旁笑得很不客气。
「这个问题你最好别问他。」
「闭嘴。」
汤姆没有加入他们的玩笑。
他只是继续说道:
「你们的家族保留了几百年的知识。有些书,学校图书馆根本找不到。有些魔法,教授们也未必愿意在课堂上教。」
诺特点了点头。
「那当然。」
「所以,与其争论谁的成绩更好,不如想想这些东西为什么值得保留下来。」
马尔西伯立刻接话: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该让所有人知道。」
汤姆微微一笑。
「也许吧。」
他没有继续。
已经足够了。
这些人并不缺少自己的想法。
有时甚至太多。
汤姆真正需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值得被认真听取。
尤其是当他们的结论与他想要的方向一致时。
讨论持续了一阵。
诺特开始谈自己家里收藏的旧书,雷斯壮提到某位祖先研究过的诅咒。马尔西伯则兴致勃勃地说起一种能够让人短时间失去知觉的魔法。
艾弗里听得很认真。
「你真的会?」
「当然。」
「那你下次教我。」
马尔西伯正要答应,汤姆却开口了。
「最好别在学校试。」
艾弗里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上次的事,你应该还没忘。」
艾弗里脸色一僵。
雷斯壮再次笑起来。
「他说得对,你已经够擅长惹麻烦了。」
几个人都笑了。
艾弗里也跟着笑,只是有些不情愿。
汤姆没有再说什么。
他并不介意他们对那些魔法感兴趣。
恰恰相反。
只是艾弗里这种人,往往还没学会如何使用一种咒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全校知道。
实在缺乏耐心。
吃到一半,诺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前几天翻到一本旧书,里面提到沃尔普吉斯之夜。」
「那是什么?」艾弗里问。
「一个古老的节日。传说巫师会在那天聚集。」
马尔西伯立刻笑了。
「听起来倒像我们。」
「我们可没有那么多人。」雷斯壮说。
「那就叫沃尔普吉斯骑士好了。」
艾弗里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名字怎么样?」
「蠢透了。」雷斯壮评价。
「总比你起得好!」
诺特看向汤姆。
「你觉得呢?」
汤姆正在切盘子里的牛肉。
听见有人问,才抬起头。
「你们喜欢就好。」
他笑得很自然。
几个男生便又为那个名字争论起来。
汤姆没有参与。
他不在意他们私下拿什么称呼自己。
只要他们明白,遇到真正需要决定的事情时,该听谁的就行。
??
那天下午,变形术比预定时间早结束了一刻钟。
汤姆走出教室时,艾弗里正拉着雷斯壮去看礼堂里的圣诞装饰。
他原本打算回图书馆。
自从找到密室之后,他仍然经常去那里。
只是研究的东西已经与从前有所不同。
城堡里的旧水道比他想象中复杂。他已经确认了密室的入口,也知道蛇怪能够经过某些狭窄的通道,却还没弄清它们究竟通向哪里。
维多利亚祖父的那张旧图,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不过,她要到圣诞节回家以后才能看到。
汤姆并不着急。
他已经等过很多年,不差这几星期。
拐过走廊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本真的能借给我?」
「当然。不过你最好在假期前看完。」
汤姆放慢了脚步。
维多利亚站在窗边,怀里抱着两本书。
与她说话的是一个赫奇帕奇男生。
汤姆认得他。
六年级的费恩。
成绩不错,常去图书馆,偶尔也参加史拉轰的聚会。
此时费恩正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书。
那书看起来有些旧,封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叔叔给我的。」他说,「不过他坚持认为这本书的作者是个骗子。」
维多利亚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
「因为作者声称,某些古代防护魔法根本不需要固定的施法媒介。」
「那不是和现在的理论不一样?」
「所以我才觉得你会喜欢。」
维多利亚笑了。
「你这是在说我专门喜欢和别人唱反调?」
「我可没这么说。」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都笑起来。
汤姆停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立刻上前。
费恩又说了几句关于那本书的事情,维多利亚听得很认真。
她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给他看。
费恩凑过去。
两个人离得近了一些。
汤姆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他以前见过那个书名。
图书馆里没有收藏,或者至少不在普通学生能够借阅的范围内。
费恩家里竟然有一本。
他原本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在这时被维多利亚发现了。
「里德尔!」
她朝他招手。
汤姆走过去。
「格兰芬多。」
「你来得正好。」
维多利亚把那本书转过来。
「你看过这个吗?」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
「听说过。」
「真的吗?」
「不过没读过。」
「那太好了。」
她笑起来。
「总算有一本你没看过的了。」
费恩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汤姆也笑了。
「看来我还得努力。」
「你确实应该。」
维多利亚一本正经地点头。
费恩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记得别把书弄丢。」
「放心。」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是意外!」
费恩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楼梯走去。
维多利亚低头把书放进包里。
汤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你和费恩很熟?」
「还好。」
她抬起头。
「去年魁地奇训练的时候认识的。」
「他也参加魁地奇?」
「以前参加过。后来因为手受伤,就没继续了。」
「原来如此。」
「怎么了?」
「没什么。」
汤姆的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以前没见你们说过话。」
「我们又不是每天都碰面。」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而且他是六年级,课表跟我们不一样。」
「确实。」
汤姆点头。
维多利亚似乎还想说什么,远处却已经有人叫她。
「维多利亚!」
莉迪亚抱着外袍,正站在楼梯旁边。
「你到底走不走?」
「来了!」
维多利亚回头。
「那我先走啦。」
「好。」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汤姆。」
他抬起头。
「嗯?」
「等我看完,你要不要也看看?」
汤姆望着她。
「如果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
她笑着挥了挥手。
「那说好了。」
汤姆点了点头。
直到她与莉迪亚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继续往前走。
他原本打算去图书馆查另一本书。
不过现在,他倒是想先弄清楚费恩借给她的那本究竟有多少价值。
至于费恩本人——
汤姆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自己对他的了解。
赫奇帕奇。
六年级。
家里似乎收藏过一些古代魔法文献。
除此之外,他知道得并不多。
以前也没有必要知道。
??
晚上,级长们在一间空教室里商量圣诞节前的最后几次巡查。
学生们都在收拾行李,走廊比往常乱得多。费尔奇已经抱怨过好几次,说有人把没用的课本藏进盔甲里,害他清理时险些被砸中。
负责安排巡查的七年级级长显然也很头疼。
「我不管你们怎么分。」他说,「总之圣诞假期开始之前,别再让我接到费尔奇的投诉了。」
「那恐怕很难。」有人小声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维多利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与旁边的赫奇帕奇级长核对时间。
汤姆在另一侧。
他听完安排,没有提出异议。
等会议结束,大部分人都匆匆离开,赶着回宿舍或去完成作业。
维多利亚还在收拾东西。
她的羽毛笔滚到了桌子下面。
「真是的……」
她弯腰去捡。
一只手先一步把羽毛笔拿了起来。
「你的。」
维多利亚抬头。
「谢谢。」
汤姆把笔递给她。
「不客气。」
她将羽毛笔塞进包里。
「你怎么还没走?」
「正准备走。」
两人一起离开教室。
走廊里有些冷,窗边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维多利亚把袍子裹紧了一点。
汤姆走在她旁边。
「下午那本书,你已经开始看了?」
「还没有。」
「我以为你会很感兴趣。」
「是很感兴趣,可是我还有两篇论文没写完。」
她叹了口气。
「邓布利多教授这次的题目太难了。」
「哪一部分?」
「最后那道关于多重变形的问题。」
汤姆想了一下。
「你可以先考虑变形过程中哪些性质必须保留。」
「我知道。」
她有些苦恼地说:
「问题是我写着写着,就忍不住想反驳课本。」
汤姆笑了。
「那确实会花很多时间。」
「你还笑。」
「抱歉。」
他的语气毫无歉意。
维多利亚瞪了他一眼。
两人走过一幅正在打瞌睡的画像。
画像里戴着睡帽的老太太被脚步声吵醒,十分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
维多利亚赶紧压低声音。
又走了一段路,汤姆才重新提起那本书。
「费恩说的那个理论,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说法。」
「真的吗?」
「不过当时没有仔细研究。」
「那正好。」
维多利亚抬头看他。
「等我看完,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当然。」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汤姆。」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别关心这本书。」
汤姆看向她。
「它很少见。」
「是吗?」
「至少图书馆里没有。」
维多利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怎么觉得,你是因为发现有人比你先找到一本好书,所以不太高兴?」
汤姆笑了笑。
「如果是这样呢?」
「那我可要告诉费恩。」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霍格华兹最厉害的里德尔先生,居然因为一本书跟他较劲。」
汤姆低声笑了起来。
「你确定他会相信?」
「不确定。」
维多利亚认真想了想。
「不过我觉得他一定会很高兴。」
汤姆看着她。
他原本只想问问那本书的来历。
却没想到,她已经把整件事理解成了另一种竞争。
这其实很方便。
他不需要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关心费恩。
维多利亚见他没说话,忽然又笑了一下。
「等等。」
「怎么?」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显然只是临时起意。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汤姆的脚步慢了半拍。
仅仅半拍。
随即,他转过头。
「你倒是很敢猜。」
维多利亚笑得更厉害了。
「开玩笑的。」
她抬手摆了摆。
「我知道你不是。」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确定?」
维多利亚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因为……」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汤姆仍然微笑着。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等她说完。
维多利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是吗?」
「至少不像会表现出来。」
汤姆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猜得倒不算完全错。」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楼梯。
「你该上去了。」
维多利亚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格兰芬多塔楼附近。
「哦。」
她抱紧书包。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维多利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里德尔。」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难懂。」
汤姆看着她。
「我以为你喜欢难题。」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好吧。」
她朝他挥挥手。
「晚安。」
「晚安。」
等画像在她身后合上,汤姆才慢慢转身。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
方才维多利亚说起费恩时,神情很自然。
她并没有把那本书看成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事情。
对她而言,有人愿意分享一本好书,仅此而已。
汤姆当然明白。
他也并不认为费恩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可是他发现,她已经开始把某些有趣的事情先告诉别人。
以前,她遇到与古代魔法有关的问题,常常会来找他。
现在却不一定。
汤姆沿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一扇窗时,外面的雪正落在石栏杆上。
他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往前。
那本书既然已经答应借给他,就没有必要再费心去找费恩。
至于其他事情,暂时也没有处理的必要。
??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霍格华兹到处都是装饰。
礼堂里立起了好几棵高大的圣诞树,树枝上挂着会自己发光的小装饰。皮皮鬼试图把其中一棵树的星星偷走,结果被经过的教授当场抓住。
那颗星星后来被重新挂回去。
只是偶尔会突然发出尖叫。
艾弗里非常喜欢。
他甚至想借来放在自己的床头。
汤姆劝他最好别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室友大概会把它扔出去。」
「那倒也是。」
这段时间,汤姆身边那群人越来越习惯聚在一起。
他们并不总是谈论黑魔法。
有时只是打牌,或者抱怨教授。
偶尔有人从家里带来一些罕见的糖果,便会在公共休息室里分给其他人。
但只要汤姆在场,谈话通常都会慢慢转向他。
他不必刻意要求。
有一次,马尔西伯与诺特为了一个古老咒语争论了将近半小时。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诺特突然转头。
「汤姆,你说呢?」
其余几人也看了过来。
汤姆合上手里的书。
「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只说了一句。
马尔西伯便皱起了眉。
「什么问题?」
汤姆没有直接回答。
他让诺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又问马尔西伯那个咒语最早出现在哪一份记载中。
几分钟以后,两个人终于发现,他们争论的根本不是同一种魔法。
「梅林啊。」
艾弗里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们两个吵了这么久!」
马尔西伯恼火地把书扔过去。
汤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吵闹。
他很少真正需要提高声音。
甚至不需要让所有人承认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只要他开口的时候,其他人愿意安静下来,就已经足够。
而这种影响力正在变得越来越稳定。
??
维多利亚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圣诞节前的一次晚餐上。
她正和莉迪亚讨论假期安排。
家里今年会来几位亲戚,其中还有一个她特别不喜欢的远房表哥。
「他每次来都要问我成绩。」
维多利亚抱怨。
「那你就告诉他,你又拿了第二。」
莉迪亚说。
「我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
莉迪亚立刻笑出了声。
「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当年也没拿过第一。」
莉迪亚差点把南瓜汁喷出来。
维多利亚自己也笑了。
笑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史莱哲林长桌那边,汤姆正和几个人说话。
艾弗里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马尔西伯大笑。
汤姆没有笑得那么明显。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听诺特继续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几句。
那边便安静了一点。
维多利亚看着这一幕。
她突然意识到,汤姆其实不怎么主动说话。
至少在那群人面前,他并不是声音最大、最喜欢表现自己的那个。
可无论是谁在说话,似乎都会留意他的反应。
「你在看什么?」
莉迪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又是里德尔?」
「只是刚好看到。」
「你最近很喜欢刚好看到他。」
维多利亚懒得理她。
莉迪亚也看了一会儿。
「说真的,他身边那些人越来越讨厌了。」
「谁?」
「艾弗里他们。」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
「他们以前也不太讨人喜欢。」
「是啊。」
莉迪亚切了一块马铃薯。
「不过现在更烦了。」
她想了想。
「尤其是马尔西伯。昨天他还在走廊里炫耀,说他知道一些教授不敢教的咒语。」
维多利亚皱眉。
「他又做什么了?」
「还没有。」
莉迪亚耸肩。
「希望永远不要。」
她低头继续吃饭。
维多利亚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史莱哲林长桌。
汤姆正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维多利亚朝他笑了笑。
他也回以微笑。
非常自然。
就像他们在课堂上偶尔对视时那样。
但维多利亚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艾弗里的那场恶作剧。
她已经知道,汤姆不是一个会轻易和别人争执的人。
他总能找到更省事的处理方法。
有时候,那确实很好。
可她还是不太喜欢马尔西伯看人时的那种眼神。
尤其是当他谈起麻瓜出身学生的时候。
「维多利亚?」
莉迪亚碰了碰她。
「嗯?」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维多利亚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你不觉得里德尔很会让别人听他的?」
莉迪亚看了一眼那边。
「这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
「因为他聪明啊。」
莉迪亚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教授都喜欢他。换成我,要是每次有不会的问题都能找人解决,我也愿意听他说话。」
维多利亚想了想。
「也是。」
她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那天晚上,当她在休息室里看书时,忽然又想起了汤姆在礼堂里的模样。
他从不显得急切。
也很少主动要求什么。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已经开始习惯等待他的意见。
维多利亚翻过一页。
她并不讨厌这一点。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尤其是想到汤姆平时和她说话时,似乎从来没有试图让她听从什么。
至少,她自己没有察觉。
??
圣诞节前一天,霍格华兹变得异常忙乱。
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几个一年级生为了找不到自己的猫差点哭出来。
维多利亚花了将近半小时,才帮他们在三楼的一副盔甲里找到那只猫。
猫倒是睡得很香。
只是盔甲里的骑士非常不满。
「下次请把宠物放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维多利亚连连道歉。
等她回到走廊,已经快到午餐时间。
她正准备回塔楼拿东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格兰芬多。」
维多利亚回头。
汤姆站在楼梯旁,手里抱着两本书。
「汤姆?」
「你在找什么?」
「猫。」
汤姆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
「找到了?」
「找到了。」
她有些无奈。
「藏在盔甲里。」
汤姆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地方。」
「对猫来说可能是。」
维多利亚走到他旁边。
「你明天也要离校?」
「嗯。」
「回伦敦?」
汤姆点头。
「对。」
维多利亚没有问更多。
她知道汤姆的家庭情况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已经渐渐熟悉,但关于他以前的生活,他很少主动提起。
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追问。
「那你假期打算做什么?」
「看看书。」
「又看书?」
「不然呢?」
「出去玩啊。」
汤姆微微一笑。
「天气这么冷?」
维多利亚笑起来。
「你说得也是。」
她想了想。
「不过伦敦总有些有意思的地方吧?」
「也许。」
汤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维多利亚倒也不在意。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
她打开书包,在里面翻了一会儿。
汤姆等着。
过了片刻,她把一本书拿了出来。
「这个。」
正是费恩借给她的那本古代魔法理论书。
汤姆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看完了?」
「差不多。」
她把书递过去。
「有几处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有一章特别难懂,我怀疑是作者自己也没想明白。」
汤姆接过书。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又想反驳他?」
「当然不是。」
维多利亚一本正经。
随后自己也笑了。
「好吧,也有一点。」
汤姆翻开封面。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片压平的干叶子。
维多利亚伸手把它拿出来。
「差点忘了。」
「你的?」
「莉迪亚给我的。她说这样比较不容易弄丢。」
汤姆看了看那片叶子。
「确实很容易找到。」
「对吧?」
她笑着把叶子放回口袋。
汤姆合上书。
「谢谢。」
「不客气。」
维多利亚整理了一下书包。
「不过你看完以后,记得还给我。」
「当然。」
「那是费恩的书。」
汤姆抬起眼睛。
「我记得。」
维多利亚似乎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细微的变化。
她正忙着把书包扣好。
「对了,我祖父答应让我看那张地图。」
「嗯?」
「圣诞节回去就能看。」
她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回来再告诉你。」
汤姆看着她。
「你可以慢慢看。」
「我知道。」
「有些旧地图不一定容易辨认。」
「所以我打算请祖父一起看。」
她想了想。
「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东西。」
汤姆微微一笑。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维多利亚点头。
远处传来莉迪亚的声音。
「维多利亚!」
她回过头。
「又来了……」
汤姆笑了。
「看来你得走了。」
「嗯。」
她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忽然停住。
「汤姆。」
「怎么?」
「圣诞快乐。」
汤姆望着她。
「圣诞快乐,维多利亚。」
她笑了笑。
然后匆匆朝莉迪亚跑去。
两个女生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汤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手里的书有些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书是费恩借给维多利亚的。
维多利亚又把它借给了他。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记得她下午在走廊里说过,费恩希望她假期前把书看完。
现在她已经看完了。
却没有急着还回去。
而是先拿来给他。
汤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书脊。
随后把书收进自己的书包里。
??
傍晚,艾弗里在史莱哲林休息室里找到了汤姆。
他正坐在壁炉旁边看书。
「里德尔。」
汤姆抬起头。
「什么事?」
「我们刚才在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格兰芬多待在一起?」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艾弗里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雷斯壮说你们还一起去图书馆。」
「我们有一些共同的课程。」
「那倒也是。」
艾弗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这又是什么?」
「古代魔法理论。」
「你怎么整天看这些?」
「考试不会因为放假就消失。」
艾弗里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非得现在提考试吗?」
汤姆笑了笑。
艾弗里往后靠进椅背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不过说真的,格兰芬多那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汤姆翻过一页。
「是吗?」
「成绩好,家世也好。」
艾弗里停顿了一下。
「就是太喜欢管闲事。」
汤姆没有抬头。
「你是说上次的事?」
「不然呢?」
艾弗里撇撇嘴。
「她当时那副样子,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错。」
「你确实违反了校规。」
「我知道,我知道。」
艾弗里摆摆手。
「我只是说,她有时候太认真了。」
汤姆没有接话。
艾弗里又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怎么样?」
汤姆终于抬起眼睛。
「哪方面?」
「就是她本人。」
艾弗里笑起来。
「你总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汤姆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合上书。
「她很聪明。」
「就这样?」
「不然呢?」
艾弗里显然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比如?」
「不知道。」
艾弗里耸肩。
「漂亮之类的?」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响了一声。
随后,他笑了笑。
「你想听什么答案?」
艾弗里被问住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问题上。」
汤姆重新翻开书。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艾弗里倒也没有生气。
他已经很习惯汤姆偶尔用这种方式结束谈话。
「好吧。」
他站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艾弗里走了。
休息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汤姆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读过同一段两次。
他皱了皱眉。
将书翻回前一页。
这本书的观点确实很有意思。
但有几个地方并不严谨。
其中一处关于古代防护魔法的描述,甚至与他最近在密室中见过的某些东西隐约有些相似。
如果不是他已经亲自见过那些雕像和通道,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其中的问题。
汤姆看了一会儿。
随后将书合上。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窗外的雪没有停。
他本来打算今晚再去一趟二楼。
但明天一早就要离校,城堡里仍有许多学生没有睡,管理员也比往常更加警觉。
不值得冒险。
况且,密室已经在那里。
蛇怪也会服从他的命令。
无论他离开多久,都不会有人知道。
汤姆站起身,将书带回寝室。
其他几个男生还在收拾行李。
艾弗里把一件长袍塞进箱子里,怎么也关不上盖子。
雷斯壮在旁边笑得快要喘不过气。
「你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闭嘴!」
汤姆经过时,艾弗里立刻转过头。
「汤姆,帮个忙?」
他看了一眼那个快要撑破的行李箱。
「你应该先把里面那盒糖果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装了糖果?」
「因为盒子露出来了。」
雷斯壮笑得更厉害了。
汤姆挥了挥魔杖,箱盖终于合上。
艾弗里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别在火车上再打开。」
「为什么?」
「不然我不保证它还能关上。」
几个人又笑起来。
汤姆也笑了笑。
随后,他把自己的书放进行李箱。
维多利亚借给他的那本被放在最上面。
他原本可以先把它交还给费恩。
他们明天会坐同一趟列车。
只要托人带过去,并不麻烦。
但他没有。
维多利亚说过,等他看完以后,再还给她。
他会照做。
至少这样,假期结束后,他们还有一件可以继续谈论的事情。
汤姆关上行李箱。
身后的艾弗里还在和雷斯壮争吵,争论到底是谁在他的糖果盒上施了咒。
汤姆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边,把没有关严的窗户推紧。
窗外的雪积在石栏杆上,庭院里几乎看不见人。
他想起维多利亚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回来再告诉你。
她说这句话时,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他可能不会感兴趣。
她只是假定,他会愿意听。
汤姆伸手拉上窗帘。
这确实是件好事。
关于格兰芬多家族的旧地图,他还需要更多消息。
只是当他坐回床边时,脑海里先浮现的却不是那张地图。
而是维多利亚把书递给他时,脸上那一点得意的笑。
她大概觉得,终于找到一本他没看过的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汤姆低头看了看已经关好的行李箱。
过了一会儿,他才熄灭床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