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卡洛琳记忆力不存在的人。
“我是贝琳达·塞尔温，五年级的级长。”她温和地露出一个笑，“我负责安排你的住宿，跟我来吧。”
走廊的石墙在壁灯照耀下映出晃动的影子，熟悉的盔甲和挂毯，石壁上画框里的人像打量着她，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斜坐在榻上摇着羽毛扇毫不掩盖地对她评头论足。
“美丽的小姐，我喜欢你眼睛的颜色，让我想起我的小猫，像蓝宝石一样。”她手里拿着扇子，“不过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味，小姐，别那么阴沉沉的，你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点活力才对。”
卡洛琳转头暼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时发现赛尔温也停顿下来注视着她，不过很快偏过头去，继续承担引路人的角色。
她们一路向下，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阴凉。在一面光秃秃的石墙前，塞尔温停下脚步念出口令，石墙在两秒后滑开，露出后面的入口。
“口令两周一换，注意休息室的告示牌。”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很宽敞，但没有拉文克劳的来的开阔，被笼罩在幽暗中，粗糙的石壁，天花板上悬挂着银色吊灯，巨大的窗户嵌在外墙上，窗外是黑湖昏暗的湖水，有模糊的几道影子缓缓游过。
壁炉前，几个学生围坐在皮革沙发里低声交谈。卡洛琳走进时，交谈声停了片刻，几道目光投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卡洛琳没有四处张望，塞尔温也没有停留，带着她穿过休息室走向侧面一条隐蔽的走廊。
“四年级的寝室没有空位。”她边走边说，“所以我们临时整理出了一间房间，是双人寝室，不过目前只有你一个人住。”
“这本来是级长寝室的，你的运气不错，斯莱特林的有三位级长想住一起，所以多了一间双人寝室。”
她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有简单的雕花，看起来比别的门更旧一些。
“就是这里。”塞尔温推开门，“你的行李已经放在里面了，明早我会来带你去礼堂。”
房间不大，两张四柱床挂着墨绿色的帷幔，两张书桌，两个衣柜，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洗漱架。
唯一的窗户同样面向黑湖，深暗的水光在玻璃后缓缓波动，将房间映得一片幽邃。她的行李箱立在床尾，看起来孤单而突兀。
“好好休息，晚安。”塞尔温说完对她一笑，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卡洛琳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黑湖里魔法生物发出的微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这里太过安静，只有湖水隔着玻璃传来的沉闷的涌动声。
墨绿色的床幔，墨绿色的地毯，窗外墨绿色的湖水。
……
从幻境里挣脱的唯一方式是意识到死亡的逼近，就像睡梦中的人梦见从高楼坠落时会立刻惊醒一样。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个季节的黑湖依旧寒冷刺骨。
这个夜晚过得漫长，贝琳达·塞尔温来敲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卡洛琳在窗边坐了一夜，黑湖的水在此刻稍亮了些。
塞尔温随口问起昨夜是否休息得好，几句简单的问候之间，卡洛琳已不自觉地走在前面，脚步转向长廊右侧。
“嗯？”塞尔温停下脚步，“你知道礼堂怎么走？”
卡洛琳停住，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向后退了三步，重新站到了塞尔温身侧稍后的位置。
周末早晨八点的礼堂闹哄哄的，大多学生没穿院袍，所以难得能看见一条长桌上五颜六色的衣服，某个格兰芬多向周围炫耀着自己那身麻瓜里最新潮的穿搭，声音大到传到斯莱特林这边。
赛尔温闻声投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整理了下自己胸前那条绿色的领带，对着卡洛琳笑道：“在霍格沃茨这样的傻子只是一小部分，相信我。”
赛尔温等待着卡洛琳与她达成共识，毕竟阿姆斯特朗的学生中不存在麻瓜的血脉。
……
“那个男生是谁？”卡洛琳问。
赛尔温愣了一下，再次向她一分钟前翻白眼的方向看去。
“他叫西里斯·布莱克。”赛尔温道，她顿了一刻，欲言又止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良久，赛尔温盯着长桌中央的饮品，问道：“你想要橙汁还是牛奶？”
“橙汁就好，谢谢。”卡洛琳回道。
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香气，卡洛琳正要伸手去拿果酱，一只雪鸮扑棱着落在她手边，丢下一个白色信封和一个小包裹。
信封上压着银蓝色的火漆，漆印上是一只展翼的鹰隼，鹰爪紧扣一枚星芒。
空气的流动似乎在此刻停滞，卡洛琳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一旁的赛尔温疑惑地喊了声她的名字，她才颤着手将信封拆开，信封里滑出一把古灵阁钥匙和还有一张羊皮纸，这看上去应该是一封信，但没有署名和问候，单一行字：
‘最近不回丁沃斯，有事寄信到魔法部法律执行司。’
下面附了个地址。
卡洛琳捏着那张纸条。礼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不远处格兰芬多长桌传来的笑声像是隔了层玻璃。
“家人寄来的吗？”见卡洛琳展开信，赛尔温礼貌地挪开视线，回忆起某件事，“院长在昨天第一时间就给你的家人寄出了信，并告知了你的情况。”
“我想不久后你会适应这里的生活的，毕竟霍格沃茨是整个欧洲最好的魔法学校。”
她慢慢将纸条折好，连包裹和信件一起收进袍子的口袋里。
“塞尔温，你能借我一点羊皮纸么？”
她得写一封信，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急切而汹涌，眼睛泛起酸涩，她揉了一把，或许是头顶悬浮的蜡烛太过晃眼。
“有的，不过得晚点给你。”她看向卡洛琳，“你很急吗？”
“没事，不急，突然想起我那里似乎还有一些，不麻烦你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用餐。塞尔温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但不是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最后端起橙汁一饮而尽，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我先走了。”
“好……”
还不过九点，此时的礼堂内依旧人来人往，卡洛琳无暇顾及周围那些与记忆中重叠的面孔，仓促地起身朝出口走去，侧身经过又一条长凳时，才恍惚回过神来躲避了一个端着牛奶差点与她相撞的斯莱特林。
杯子里的牛奶撒出来三分之一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见卡洛琳皱起的眉头，那个斯莱特林连忙道歉。卡洛琳拒绝了对方帮忙清理的提议，摆摆手想转身离开，但下一秒身前的人像是突然失去平衡，朝她这边踉跄一步，那剩下的牛奶也因此尽数泼在了她身上。
“噢，梅林啊！”那个斯莱特林惊慌失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布莱克！”他将杯子重重搁在长桌上，对着身后的人怒斥道：“你推我做什么？”
牛奶的腥味在身旁的空气中弥漫开，卡洛琳觉得厌烦，已经不想关心面前这个斯莱特林有心或是无意，她只想赶紧把身上这件衣服换下来。
“那么凶做什么！”
显然罪魁祸首是那个斯莱特林身后的女生。
“你！快和我面前这位道歉！”
“又不是我弄的，为什么要我道歉？”赛尔西·布莱克笑着，手指卷着几缕垂在肩旁的金发，朝着卡洛琳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赛尔西期待的反应落了空，卡洛琳的脸上没什么恼怒或胆怯的神色，平静地将视线绕过夹在她们中间的斯莱特林男孩，审视着她。
赛尔西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被抹了下去。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会给您赔偿的。”那个男孩还在欲哭无泪地道歉，可卡洛琳此刻唯一那点专注都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金发女孩上。
“五十个金加隆。”卡洛琳平静道。
“五十个金加隆！”男孩瞪大了眼睛。
“你也可以选择帮我清理干净，但这是丝绸的布料，没办法用水洗，这种程度的污渍用魔法也需要花点功夫，或者你给我定一件新的，不过这个牌子在苏格兰不一定能买到。”
一段话下来，卡洛琳能察觉到对方在逐渐石化。
“算了，我瞎说的，没关系。”卡洛琳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向他身后的赛尔西，她像是也被自己给唬住，脸白了又红。
短暂的插曲应该到此为止，隔壁拉文克劳长桌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卡洛琳抬眼望去，隐约觉得几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无心深究，收回视线，准备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一道身影便挡在了她的面前。
“利珀小姐，早上好。”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低了一些，不少目光投向这里。
“我是尤利西斯·罗齐尔。”
“您是否有空，介意一起走一段吗？”尤利西斯微微侧身，示意走廊的方向，姿态礼貌且内敛。
他站在那儿，身形修长，黑蓝色的院袍穿得一丝不苟，神情温和，灰眼睛里带的关切，像晨光一样浅淡而柔和。
卡洛琳盯着他，瞳孔颤了一下，嘴唇微张，片刻的静默后，她点了点头。
他们将礼堂的喧闹逐渐抛在身后，尤利西斯没有直视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稍前一些的位置。
“利珀小姐，刚刚你们那边怎么了。”他掏出一张手帕，卡洛琳没有接过，尤利西斯愣了一下，半晌后语气平和道：“刚来霍格沃茨，我想应该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如果有需要帮助的……”
他将帕子收回，语气里似乎多了几分局促，“瞧我，我都忘了介绍自己，我的母亲出自普威特家族，与令堂曾是挚友，我们小时候应该还见过面的，在我们家的晚宴上，您还记得吗？”
卡洛琳沉默地走着，指尖在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古灵阁钥匙。身旁这个人身上淡淡的苦咖啡气息，随着他的话语一丝一缕地缠绕上来。
嗯？
长久的沉默让尤利西斯脸上的微笑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本就不敢贸然直视她，母亲教导过，毫无顾忌地凝视一位淑女是极失礼的举止，何况他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的卡洛琳总是一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是忍不住，极快地侧过脸，偷瞄了一眼她的神情。
这一眼，让尤利西斯整个人都怔住了。
两片蓝色的盐湖，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泪水正悄无声息地滑落。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微微张着嘴，小口而急促地呼吸着。
在与尤利西斯的目光相撞后，她用袖子徒劳地擦拭，眼泪越涌越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利、利珀小姐……？”尤利西斯的声音罕见地带上颤抖，露出错愕与慌乱。
“您……您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