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霍格莫德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如烟似雾的秋意里。尖叫棚屋歪斜地矗立在村子边缘,灰扑扑的木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藤蔓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周围的树木已经褪去盛夏的浓绿,换上了深浅不一的赭红与金黄,每一阵风吹过都有几片叶子脱开枝头,打着旋儿落在积满腐叶的地面上。
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站在这座远近闻名的鬼屋旁,靴底无意识地碾着一片已经碎成粉末的枯叶。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两点五十五分。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五分钟。他啪地合上表盖,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林地间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近旁一棵山楂树上几只正在啄食浆果的乌鸦。
卢平不会压根就没打算来吧。
这个念头嗡嗡地绕着他的太阳穴盘旋。塞普里安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块。他突然觉得不该这么冲动的——万一卢平压根不吃这套呢?万一他直接告到邓布利多那里去呢?万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打断了塞普里安的思绪。塞普里安抬起头。
莱姆斯·卢平从两棵歪斜的山毛榉之间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麻瓜款式的棕色灯芯绒外套,袖口和下摆都有些磨损,肘部的布料被磨得泛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灰棕色的头发被林间的风吹得微微蓬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但此刻无论是他攥紧的拳头,还是下颌绷紧的线条,都清楚地告诉塞普里安——这个人充满了愤怒。
卢平在离塞普里安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就是你是怎么发现的吗?”卢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压紧了的火药,“所以你把我约在这里见面。你的意思是让我这里回忆变身为狼人的痛苦又要接受你的威胁。”
塞普里安惊讶地挑起了一道眉。卢平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卢平犯了什么错误。“原来你真的在尖叫棚屋里度过月圆之夜的吗?这我倒是真没想到。”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的讶异,以及某种小得意,“感谢你的无心补充。”
卢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垮了下去。
他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想把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原封不动地按回喉咙里。他非常懊恼。
塞普里安看着卢平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情感。那里面当然有算计得逞的满足感——一个斯莱特林无法不享受这一刻。但还有一点别的。是这个温和的级长、模范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毫不设防的、孩子气的挫败表情。他发觉自己竟然有些享受看卢平这样的表情。
“既然你来了,”塞普里安微微扬起嘴角,“那我就当你同意帮忙了。”
“我同意什么了?”卢平猛地抬起头,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地翘起几缕,像一只炸毛的猫。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林间激起一阵轻微的回声,“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警告你,莱斯特兰奇,我绝对不会帮你搞任何肮脏的勾当的!”
塞普里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朝卢平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是吗?”他的语调轻快,“你胆敢拒绝的话,当你回到霍格沃茨,你就会发现每一张学院公共休息室的公告栏上都贴着一张便条——‘莱姆斯·卢平是一个危险的狼人’。”他停顿了一下,偏了偏头,“想必不用等到第二天,你就可以一个人独享回伦敦的火车了。头等包厢,没有波特,没有布莱克——想想都安静。话说回来,你和西里斯·布莱克关系还不错吧?”
“那又如何。”
卢平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他盯着塞普里安,似乎他随时准备朝自己发射恶咒。
塞普里安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点。他将羊皮纸在手掌上展开,朝卢平的方向举了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的魔法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不用这么紧张。只是一个小忙。”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那么几分, “以我个人的名义——与莱斯特兰奇毫无关系,与食死徒毫无关系,与黑魔王本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当然,这件事也不会对你,或者你那群吵吵闹闹的好朋友,产生任何影响。”
他继续说下去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签了这个合约,我就能确保三件事:你不会把今天的事泄密出去,你不会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而我呢,我也不会把你的小秘密告诉任何人。然后,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你需要帮我做什么。”
卢平的魔杖不知何时已经从袖口中滑落到了掌心。他警惕地盯住那张羊皮纸,那上面的银色文字在他视线里微微闪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是什么?”他问道。
“魔法契约。”塞普里安轻描淡写地回答,“一旦违反条约,违反的那一方——”他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羊皮纸的边缘,“——将会失去全部魔力。”
卢平沉默了。
风吹过尖叫棚屋裂开的外墙缝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晃动的树影在卢平的脸上游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郑重地开口了。
“不。我不会帮你的。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也不会随随便便签下一个见鬼的合约——”他的目光犀利地扫过那张羊皮纸,“谁知道这张纸上写的什么?说不定这里面有单方面的诅咒,或是文字游戏。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所谓的‘无害的小忙’。”
塞普里安还没来得及反驳,卢平却忽然耸了耸肩,假装满不在乎。
“也许牢不可破咒我还可以考虑考虑——当然啦,我估计你也没那个信心,对着梅林发誓你那个小忙不是什么食死徒布置的任务。”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你就告诉大家我是个狼人好了。我不在意。”
他直视塞普里安的眼睛,说完“我不在意”的时候,他甚至还试图扬起一个笑容。事实上,他在意极了。
塞普里安愣在了原地。
卢平看着莱斯特兰奇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心底涌起一股快意。那个以为用秘密就能随便捏扁别人的莱斯特兰奇,现在竟然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值了。就算今天就得卷铺盖滚出霍格沃茨,至少自己没有背叛朋友,至少没有成为阴谋的一环。也许还能在走之前吃上最后一顿晚饭——今天好像会有烤牛肉。
卢平看了一眼那座歪斜的、被无数恐怖传说包裹的尖叫棚屋,心里掠过一阵复杂的情感。他在这栋破房子里度过了太多痛苦到失去记忆的夜晚,现在竟然为了保守它带来的秘密,要付出离开霍格沃茨的代价。可去他的吧,至少是他自愿的,不是因为谁的威胁。他转过身,落叶在靴底下碾出一声脆响。
他刚抬起脚,一束绿色的光击中了他脚边的落叶。枯叶瞬间被击得粉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焦痕。
卢平猛地转过身,魔杖在同一瞬间近乎本能地握到了身前,杖尖对准了塞普里安的胸口。
塞普里安的魔杖仍举在身前。杖尖还有一缕残光在跳跃。他的脸上不再是方才那种悠闲的、掌控一切的表情,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不。”塞普里安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能离开。”
两支魔杖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在秋日的阳光下遥遥对峙。杖尖蓄势待发的魔力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微颤动。林间的飞鸟早已离去,连风也放慢了脚步,似乎正屏住呼吸。
卢平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怎么,威胁不成,开始用黑魔法了吗?”他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嘲讽,他心中莫名有种失望的情绪,“原来你和罗道夫斯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莱斯特兰奇,一模一样。”
那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刺入了塞普里安心中。他握着魔杖的手收紧了,杖尖的绿光剧烈地闪了一下。
他不是罗道夫斯。他不是。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杖尖慢慢垂了下来,杖尖的光芒也渐渐黯淡。
“好吧。”他的声音很低,“我同意牢不可破咒。”
卢平还保持着防御姿势,魔杖直直地指向前方,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大了一些。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转折——一个莱斯特兰奇,放下魔杖了?
“等一下,我只是拿牢不可破咒说说而已。而且——什么叫‘我们’?我还没说同意呢。”
塞普里安双臂交叉在胸前,魔杖夹在肘弯里:“是你刚才自己说可以接受的。我现在已经很有诚意了,我可以在牢不可破咒里发誓,我不会对你或你那些朋友干任何坏事。我也可以发誓,这件事跟莱斯特兰奇家族毫无瓜葛,跟食死徒毫无瓜葛,跟所有你脑子里正在打转的那些恐怖故事都毫无瓜葛。”
他凝视着塞普里安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卢平慢慢放下了魔杖。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我答应。牢不可破咒。”
毕竟,一个莱斯特兰奇承诺永不出手的誓言也不亏。如果他能以梅林的名义发誓这不是阴谋的话,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至少没有害朋友陷入危险。
“不过,”塞普里安立刻接口道,“得换个方式。不能是牢不可破咒。我不能接受还有一个保密人的存在——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心血来潮,把今天的事拿出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才答应,你就要反悔?”卢平几乎要气笑了。
“我只是想要确保这件事足够隐秘。”塞普里安哼了一声,“牢不可破咒不够靠谱。”
卢平把魔杖插回腰间,双手叉在腰上,露出一副“你到底想怎样”的表情。
“那你换个什么?我看除了牢不可破咒,没有更可靠的咒语了。”
塞普里安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
“或许是没有这样的咒语了。但也许可以试试——”他顿了顿,像是自己对这个提议也感到一丝不安,“血盟。”
尖叫棚屋板缝间漏出的风声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卢平笑了。他当然知道血盟是什么。所有巫师都知道。邓布利多曾经的鲜血盟约至今仍然被魔法史学者们津津乐道。
“当然,当然。”卢平毫不客气地嘲讽道,“血盟可真是个好主意。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它需要契约双方绝对的忠诚,永不背叛。莱斯特兰奇,你真的做得到吗?”他直视塞普里安的眼睛,“你确定你能吗?忠诚对莱斯特兰奇来说——唔,是写在家族词典里的词吗?”
塞普里安感到一股无名火从胃里直窜到喉咙口。又是莱斯特兰奇。永远都是莱斯特兰奇。
“我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尊敬的狼人先生,是否还拥有‘忠诚’这一美好的品格了——希望你美好的人性,没有被月圆之夜消磨殆尽。”
他看见卢平的脸刷地白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被怒火点燃了。
卢平的脸涨得通红:“你确定你能做到——那我也能。我绝对可以。”
哦,梅林。
话刚一说完,卢平就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竟然答应要和一个斯莱特林——不,不仅是斯莱特林,还是一个莱斯特兰奇——签订血盟。食死徒预备役的莱斯特兰奇。罗道夫斯的亲弟弟。塞普里安那句关于狼人的嘲讽冲昏了他的头脑,说出的话快过了理智。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卢平咬紧了牙根,却仍然挺直了背脊,假装轻松自在。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他的懊悔。
两个少年就这样站在尖叫棚屋外的林间空地。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注视着。一个还握着垂下的魔杖,指节泛白;另一个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们对视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最终,塞普里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那样愤怒。
“双方如果没有坚定且统一的意志,血盟就会失败。”他说着,抬起下巴,恢复了平日里的自持与骄傲,但那双黑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我这方面毫无障碍。我能做到不带芥蒂地承诺不会利用你或你的朋友。我只想要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来帮我完成这件事。”他偏了偏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带着一丝好胜心,“当然,如果血盟失败了,你就要反思一下自己了。亲爱的狼人先生,我一直以为格兰芬多最不缺的就是忠诚与勇气。你的正直与坦诚呢?”
卢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是吗?我相信血盟绝不会因为我而失败。希望你到时候能放下你心里那份斯莱特林的警惕与防备——如果你做得到的话。”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服输的笑,“毕竟,血盟可和别的契约不一样,它不会让你在条款里留后门。”
两个人同时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魔杖,抵在了自己的右掌掌心,杖尖各自贴上各自的皮肤。
卢平向来自认不是冲动的人,相反,西里斯和詹姆总说他过分谨慎。但此刻,某种东西驱动了他。也许是塞普里安刚才那句嘲讽狼人身份的话带来的愤怒还没有消散,也许是在塞普里安那句近乎自言自语般的“与食死徒毫无瓜葛”里,他隐约听出了一丝真诚。也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懦夫,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格兰芬多。
塞普里安也在心里觉得自己疯了。他和一个格兰芬多结血盟——一个掠夺者,一个狼人,一个只在几天前还相信“莱斯特兰奇”就等同于敌人的人。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用魔杖划过自己的掌心。魔杖尖端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整齐的红线。鲜血几乎是立刻便渗了出来——猩红的、微烫的液体,沿着掌纹蔓延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湿润而鲜明的光泽。
他们同时抬起右手,朝对方伸了过去。
两个少年注视着彼此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把手握在了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伤口对着伤口。塞普里安的手指是冰凉的,细长而骨节分明。卢平的手更粗糙一些,指节和指腹都有因反复抓挠与挣扎留下的茧,掌心温度却意外地温暖而干爽。
对方的鲜血触碰到自己伤口的刹那,一阵奇异的灼热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不算疼痛,更像是一种烫,带着轻微的刺麻,沿着血管的纹路向上攀升。两人的血在交握的指缝间混合,变成了彼此都无法分辨出归属的一小片暗红色。
塞普里安抬起头,直视着卢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因为林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我承诺,我永不会背叛莱姆斯·卢平,或伤害他的朋友,也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他说完的那一刻,感到某种奇妙的东西从胸口涌向手臂,顺着相握的手掌流入卢平的体内。
卢平感觉到了。他抬头望向那张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孔——斯莱特林的领带在秋风里微微飘动,塞普里安的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承诺,我不会背叛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卢平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敲进空气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那句话,“无论何时,我都会无条件地帮助他。”
塞普里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看着卢平,这句话不在他预想中。这家伙,他是傻了吗?
但卢平在说完这句话后朝他挑了挑眉,那里面带着倔强与不服输,似乎在说——“瞧,我做到了。而且比你做的更好。”
他们俩谁也没有真正相信对方是发自内心的。
——他一定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是格兰芬多式那套愚蠢的骑士精神作祟。这个血盟肯定会失败。塞普里安这样想。
——一个莱斯特兰奇不可能给出真诚的承诺。这个血盟肯定会失败。卢平这样想。
但在他们内心深处,在那些疑心、防备、家族成见和学院对立的层层心防之下,有一个更隐秘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塞普里安确实想要向自己——也向这个该死的格兰芬多——证明,他不是罗道夫斯,不是另一个莱斯特兰奇食死徒,一个和家族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而在同样的深处,卢平也确实想要相信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莱斯特兰奇,有着不被大众相信的真心。相信刚才主动放下魔杖那一幕,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某种更接近良知的东西。
两个少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都怀着一种莽撞的、不愿向任何人坦白的真诚。
那一刻,他们的灵魂莫名地产生了共鸣。
掌心中的血液开始泛起微光——不是鲜血本身的红色,而是一种温热的、流动的银色,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来。血液缓缓地、颤颤巍巍地升向空中,却依然保持着彼此纠缠的形状。它悬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方,微微旋转,酝酿某种能量。
然后那滴银色的血开始塑形。它拉长,弯曲,收拢,最终凝聚成了一个精致的、指节大小的银瓶。阳光穿过它近乎透明的银壁,在内部折射出柔光。一截极细的银链从瓶口延伸出来,缠绕在他们仍然交握着的手腕上。
血盟成形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他们的手指仍然贴在一起,彼此的脉搏隔着相触的皮肤交替跳动。他们瞪着悬浮在他们手腕上方的那只小小的银瓶。
塞普里安先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只银瓶,又看了看他和卢平仍旧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以及掌心之中已渐渐凝固的血痕。他向来自诩冷静自持,但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真的和一个格兰芬多——和一个狼人——结成了血盟。他的理性告诉他这是个坏主意,但他的灵魂仍然在嗡嗡作响。
而卢平看着那只银瓶,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困惑。他竟然真的和一个莱斯特兰奇结成了血盟。他到底是怎么就答应了?
最后开口的是卢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那道正在结痂的红线,又抬头看了看塞普里安——他们之前那种敌对的气氛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互相还有些拘谨的、带着困惑的平静。
“好吧,”他说,嗓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
塞普里安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那只血盟形成的银瓶小心地收入袍子内侧的口袋,然后抬起头。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禁林背后,只留下天边一片融金般的光,将尖叫棚屋歪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树影在他们的脸上交错摇曳,两个少年的轮廓都被晚照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松脂交织的气息,远处的霍格莫德村已经亮起了第一盏灯。
“帮我寄一封信。”塞普里安说,声音很轻,“给阿尔法德·布莱克。”
卢平眨了眨眼,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但塞普里安脸上的表情让他没有问出口。
“一封信。”卢平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约到尖叫棚屋威胁我,最后和我结了一个血盟——就为了寄一封信。”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且不止一封信。”塞普里安有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行吧。”卢平说。他把已经凝固的血痕在灯芯绒外套上擦了擦,然后朝塞普里安伸出手。
“拿来吧。你的那封‘不普通的信’。”
塞普里安把信轻轻地放在了卢平的掌心。
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尖叫棚屋上方已经亮起点点繁星,秋天的夜空澄澈而深邃。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出树林,在通往霍格沃茨的山坡小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的靴子踩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沙沙声。
卢平往左拐向了格兰芬多塔的方向,而塞普里安往右拐向了地窖深处。他们在城堡门厅前的岔路口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小小的银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塞普里安袍子内侧的口袋里,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那是两个少年的秘密,是血液凝成的誓言,也是这个秋天里,某个谁都无法预料的故事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