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傍晚,地窖。
斯内普站在操作台后,操纵着搅拌臂的符文,调温炉座按预设的曲线有条不紊地运行,银蓝色的药浆在坩埚里缓缓转着。
时间在药草的苦香里走得很慢。
就在此刻,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不疾不徐,落在石板上。
这个时间,是?
斯内普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他垂着头,静静地等着。
可那阵脚步声没有停。它径直从他的门外走了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再没有回来。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坩埚里药浆单调的声响。
斯内普盯着眼前的药液,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还屏住了呼吸。
他还在等什么呢?
斯内普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莫名的愤怒,他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了?
动作变得粗鲁,药液在坩埚里翻腾,好似他不平静的心绪。
几天后,地窖里来了一个关禁闭的斯莱特林。
那是个三年级的男生,因为在魔药课上把一整瓶缩身药水熬成了诡异的紫色,还炸了半张桌子,被罚来地窖处理一个礼拜的药材。
斯内普背对着他,在操作台上配另一种药。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地窖里只有药材被分拣时,落在盘中的沙沙声。
配到一半,斯内普伸手去拿搁在另一侧的银天平,没有回头,习惯性地开口:
“沃——”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掐断。那个名字,那个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僵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出来。
身后,那个斯莱特林困惑地抬起头,“院长?您……叫我?”
斯内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冷意,他看着那个一脸茫然的斯莱特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记得,我罚你是来分拣药材,不是让你杵在那里,像个没脑子的巨怪一样发呆。”
那男生愣住了,“我、我没有——”
“整整一箱,”斯内普打断他,杖尖微微一抬,“在我回来之前,若还没有分拣干净,今晚你就不用离开了。”
他说完,黑袍一甩,径直走出了地窖,留下那个男生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十月的最后一天,万圣夜。
礼堂里挂满了飘浮的蝙蝠和刻着鬼脸的南瓜,烛火在半空中幽幽地燃着。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都在,这让礼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那只木质的火焰杯,就放在礼堂前方的一张矮凳上,杯口跳动着蓝白色的火焰。
宴会结束的时候,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他举起魔杖,轻轻一点。
火焰杯里的蓝白色火焰,忽然变成了刺目的红色,杯口溅出点点火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张烧焦的羊皮纸。
邓布利多伸手接住,展开。
“芙蓉·德拉库尔。”他念道。布斯巴顿的长桌那边,响起一片掌声。
火焰杯又喷出一张。“威克多尔·克鲁姆。”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鼓起掌来,掌声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第三张。“塞德里克·迪戈里。”
这一次,赫奇帕奇的长桌炸开了,厄尼和贾斯廷跳起来,用力拍着塞德里克的肩膀,汉娜激动得脸都红了。
本该到此为止。邓布利多刚要开口,但那只火焰杯里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又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四张羊皮纸,从飞溅的火星里,缓缓飘了出来。
整个礼堂一下安静了。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几秒,他才念出那个名字:
“哈利·波特。”
礼堂猛地炸开了锅。
斯内普几乎是立刻从教工席上站了起来,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他看见那个该死的男孩一脸茫然地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走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没有让哈利留在礼堂。他先是安抚全场,然后带着哈利,连同麦格、斯内普、巴格曼、克劳奇,还有脸色铁青的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夫人,一起走进了礼堂旁边的小房间。
小房间的门一关上,斯内普就压不住了。
“这太荒唐了!”他的声音又冷又厉,“他才十四岁,一个连年龄线都跨不过去的四年级学生,名字怎么可能自己跳进火焰杯?他一定是找了人——找了哪个高年级的蠢货,用了混淆咒——”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打断了他。
邓布利多的语气不重,却像一道墙,把他所有的怒火都挡了回去。他没有看斯内普,而是转过身,走到哈利面前,那双蓝眼睛透过半月形的镜片,平静而专注地看着那个男孩。
“哈利,”他缓缓地问,“告诉我实话。是你自己把名字投进火焰杯的吗?”
“没有,教授。”哈利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
“那么,”邓布利多继续问,“你有没有找一个高年级的学生,让他替你把名字投进去?”
“没有,”哈利说,“我真的没有。”
还没等那边斯内普再发作,一只金色的、半透明的鸟径直穿过墙壁,飞进屋内。它擦过斯内普的肩头,落在了邓布利多面前。它的喙间,衔着一张折叠的卡片。
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邓布利多伸出手。那只金色的鸟轻轻张开喙,将卡片放在他掌心,而后化作点点细碎的光,消失了。
邓布利多展开那张卡片。
斯内普站在他斜后方,原本满是怒火的目光,此刻却突然落在了卡片的右下角——
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衔,围成一个无始无终的环。
衔尾蛇印记。
邓布利多看完卡片的内容,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眼睛里浮现了一丝了然。
他把卡片折好,收进长袍。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霍格沃茨有两位勇士。”卡卡洛夫率先开口,脸上挂着冰冷的笑,“邓布利多。章程里可没有这一条。”
“这极不公平。”马克西姆夫人挺直魁梧的身子,戴着蛋白石的手搭在芙蓉肩上,“霍格沃茨不能有两位勇士,他一定是在撒谎。”
“我在火焰杯周围画了年龄线,没有未成年学生能跨过去。”邓布利多平静地说,“波特也已经向我保证,他没有投自己的名字。”
“那他的名字是怎么喷出来的?”卡卡洛夫冷笑。
“火焰杯确实被人暗中动过手脚。”邓布利多看着他,镜片后的蓝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动手的人,此刻就在这座城堡里。”
屋子里静了一瞬。
“那就先把波特的名字撤出来!”马克西姆夫人说。
“撤不出来。火焰杯是一份具有约束力的魔法契约,一旦喷出名字,谁也改不了。”邓布利多摇头,“杯子已经熄灭,要等下一届才会重新燃起。”
“好极了。”卡卡洛夫脸色铁青,声音里的笑意荡然无存,“那德姆斯特朗下一届,决不会再来。”
“具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用了什么咒语,我会查清楚。”邓布利多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但在那之前,比赛照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克西姆和卡卡洛夫身上。
“或者,二位校长,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办法,我愿意洗耳恭听。”
马克西姆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气呼呼地瞪着他。卡卡洛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邓布利多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的男孩。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别怕,孩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火焰杯是一份具有约束力的魔法契约。一旦它选出了勇士,那位勇士就必须完成比赛。”他顿了顿。“波特先生,从现在起,你就是第四位勇士。”
三强争霸赛的第一个项目,定在十一月二十四日。
比赛的场地设在禁林边缘的一片围场。四座十几英尺高的看台拔地而起,霍格沃茨的师生、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客人,把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围场的中央,四条被铁链锁住的母龙盘踞在巢穴边,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脚底发麻。勇士们要做的,是从那几条母龙的身边,取回一枚金蛋。那是通往第二个项目的线索。
学生们裹着厚斗篷,坐在临时搭起的看台上,冷风里混着硫磺和火焰的气息。
塞德里克第一个出场。他面对的是一头瑞典短鼻龙,龙喷出的蓝色火焰燎焦了他半边袍子,可他还是在一片惊呼声里,险险地取回了金蛋。
芙蓉抽到威尔士绿龙,她用魔法让龙变得昏昏欲睡,可龙一个呼噜喷出的火,点燃了她的裙摆,她尖叫着扑灭,抢到了蛋。
克鲁姆第三个出场,他面对的是一头中国火球。他没有急着去抢,而是在龙的头顶念了一道眼疾咒,那庞然大物痛苦地翻滚起来,踩碎了自己窝里的几颗真蛋,他就在这混乱里,拿到了金蛋。
最后是哈利。
他面对的,是那头匈牙利树蜂。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可那个男孩站在围场边,举起魔杖,对着天空,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咒语。
“火弩箭,飞来!”
片刻之后,他那把全世界最快的飞天扫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城堡的方向破空而来,稳稳落进他手里。
哈利腾空而起,在树蜂喷出的一道道火柱之间,灵巧地穿梭、俯冲,最后在全场震耳欲聋的惊呼里,一把从龙巢里抓起了那枚金蛋。
斯内普坐在教工席上,看着哈利在半空里接受全场的喝彩。不知怎地,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了赫奇帕奇的看台。
米歇尔就坐在那里。四周的喧嚣似乎和她无关,她正低着头,拆一只灰林鸮刚送来的信。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斯内普看见,她比开学时瘦了一些,脸颊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她看着信件,又从袖中抽出一支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几句什么,然后把信重新折好,交给身边那只等着的灰林鸮。
那只灰林鸮振翅飞走了。
她这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围场。但那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并没有看向任何人。
斯内普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她很忙。
她有那么多的信要处理,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在做,有那么多他从未参与、也无从知晓的安排。
他从前一直以为,是她一次次叩开他的门,是她需要他,是她离不开这间地窖,离不开他。
可如今,他才隐约触到一个边角,一个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的边角——
他冷着脸,猛地移开了视线。恰在此时,格兰芬多的学生正为哈利爆发出震天的尖叫和欢呼,身前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不小心撞翻了手里的南瓜汁。
“格兰芬多,”斯内普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响起,“扣五分。”
那男生一脸错愕地回过头,“教授,我——”
斯内普没有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围场里那头被驯服的火龙,握着魔杖的手,在袍子底下,缓缓收紧。
十二月,城堡开始为圣诞舞会忙碌起来。
礼堂里搭起了脚手架,芙蓉和克鲁姆的名字被人一遍遍地提起,四年级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开始偷偷地寻找舞伴。
就在这个时间,米歇尔敲开了温室的门。
“离校?”斯普劳特教授抬起头,从圆框眼镜上方看着米歇尔。
“是的,教授。”米歇尔递上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家里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斯普劳特接过来展开。纸张最下方,是邓布利多那行熟悉的花体签名。
她抬眼看了看米歇尔,神情里浮起一丝诧异。今年有三强争霸赛,有圣诞舞会,整个城堡都在为找舞伴的事兴奋,很少有四年级以上的学生肯在这个时候离校。
可她终究没有多问。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把同意书收好,“既然阿不思已经签了字……祝你假期快乐,孩子。”
米歇尔在圣诞假期开始的第一个清晨,就离开了霍格沃茨。
斯内普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一周以后。
那天教工们在为舞会做最后的准备,麦格教授拿着一长串留校名单,一项项地念。斯内普原本在核对物品清单,听到报到赫奇帕奇,笔尖顿了一下。
没有那个名字。
“沃斯不在留校名单上。”他听见自己开口,“她去哪了?”
麦格翻了翻手里的羊皮纸,“沃斯?哦,她申请了离校,家里有事,阿不思批了。”
斯内普没有接话,握着羽毛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过去的三个圣诞假期,她一次都没有离开过。甚至有两年,她是和他一起度过。她寄给他卡片和礼物,说教授,圣诞快乐。
偏偏是今年,她离开学校。
斯内普缓缓收回目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沉沉的,他不敢细想。
一月九号,圣诞假期还未结束。今年留校的学生格外的多,整个城堡在冰天雪地里依旧热闹非凡。
斯内普比往常更早地走进地窖,点燃炉火,架上坩埚,准备熬一锅新的药。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今天和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分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下意识地等着什么。
他熬的那锅药,也报废了两次。
第一次,他把白鲜的剂量,多放了整整一倍。等回过神,锅里的药已经变成一种诡异的、浑浊的颜色。斯内普盯着那锅药,面无表情地清掉残药,重新起了一锅。
第二次,他心不在焉,连引导符文的魔力都断了。台面上秘银纹路的光猛地一闪,流转的符文顿在半空,锅里的药剂顷刻失了衡。等他惊觉,一整锅已经凝成乌黑的废渣。
斯内普停下手,站在操作台边,久久没有动。台面上的符文还在安静地亮着,仿佛方才的失控从未存在。他想让自己专注熬药,可脑子里却乱得没有一丝头绪。
斯内普想起从前。
他早就该知道她是谁了。
从第一次开始,从那只张扬的仓鸮、那封在大礼堂里唱起生日歌的信开始。因为这世上会这样对他的人,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
她披着黑袍,不声不响,每次安静地出现,又安静地离开。她从不肯让他看清,可她也从来没有断过。
也许今年,不会再有了。
斯内普缓缓地闭上眼。
是他亲手把人推开的。在她最需要一个解释的时候,他把那个一次次叩开他门的人,亲手挡在了门外。
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几乎是完全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平静得像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并且,打心底里认为,这是他活该。
入夜后,斯内普的失神,愈发地厉害。
他坐在桌前批改论文,同一个学生的分数,他连着写错了两次,等他发现,那张羊皮纸上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
他起身去药材架取东西,手指在一排排瓶罐之间,停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拿的,是哪一样。
斯内普放下手,站在架子前。最后,他拿起了旁边的采药箱。
他骗自己说,是为了那几株月露草。这种草在禁林的河边有分布,并且只有在月光最盛的时候才会成熟。
斯内普提着采药箱,穿过城堡的边门,走进了禁林。
林子里很冷。
白天化过的雪,夜里又冻上了,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雪地上,惨白惨白的,照得林子里的每一道影子,都格外清晰。
他熟门熟路地沿着小径走到河边,俯下身来。
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上,泛着冷冷的光。
斯内普放下箱子,开始寻找月露草。指尖拨开岸边的积雪,带了些湿润的泥土和药草的清苦气息。
他的心里,突然很空很疼。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在这四下寂静的、冰冷的夜里,他终于能面对自己的心了,原来他也是会疼的,原来他其实是那样在乎她的。
不然为什么,他会在这样一个可笑的日子里,抱着最后一丝可悲的希望,走进这片冰冷的林子。
他明明知道……
斯内普在雪地里寻找着,双腿都有些麻木了。月光从树梢移到了河心,那几株月露草,在他身边的雪地里,悄无声息地绽开了。
他拾起一株,目光落到了河面上那片冰冷的、惨白的月光。
然后——
他抬起了头。
林子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静静立着一个黑袍的身影。
隔着一河的月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浮动的雪雾,那个身影一动不动,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下摆垂在雪地里。
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又像下一刻,就会融进那片黑暗里,消失不见。
斯内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月露草从他指尖滑落,埋进岸边的雪里,再没有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