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是被闹钟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用假声唱《坩埚满是滚烫的爱》的锡皮闹钟叫醒的——二手家具店送的赠品。伊芙一度怀疑那个伙计是在报复她没买下那个会咬人的橱柜。
凌晨四点五十。
窗外的对角巷还黑着,只有街角的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小团黄。伊芙裹着睡袍下楼,点亮店里的灯,站在空荡荡的吧台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开张的第一天。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魔法奶茶!对角巷购物的绝妙伙伴!”。伊芙昨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像麻瓜超市门口的促销横幅,但换一块正经招牌要五个加隆,先这么着吧。
昨天下午送到的两加仑鲜奶镇在柜台底下的陶缸里,缸壁上贴着一张符条——不是巫师那种保鲜咒,是伊芙自己画的,一张能顶三天,比反复施咒省事。她揭开盖子闻了闻。很好,还是昨天那股青草味。
茶的处理也颇为麻烦,一升水,三十克滇红,水沸后转小火四分钟。这个比例是她试了七次才定下来的,少一分钟寡淡,多一分钟发涩。麻烦的是魔法界没有秒表,伊芙最后在旧货摊上淘了一支小沙漏,四分钟的沙,据说原本是用来煮蛋的。
铜锅里的水刚开始翻小泡,她就把茶叶倒了进去,屋子里立刻满是那股又厚又暖的香气。
最麻烦也是奶茶的灵魂:珍珠。
伊芙昨天晚上搓了两锅,虽然麻烦,但是伊芙不肯妥协,没有珍珠的奶茶还算奶茶么!
第一锅是彻底的失败。她照着记忆里刷到过的方子,木薯粉掺糯米粉,兑了冷水下去揉——粉是粉,水是水,怎么揉都散,最后揉出一盆疙瘩汤似的玩意儿。伊芙盯着那盆东西看了很久,忽然一拍脑袋:要用滚水烫面。
第二锅就顺了。滚水冲进粉里,用木勺搅成絮状,稍微晾一晾,趁热揉。揉到面团光滑不粘手,搓成长条,切成小段,再一颗一颗在掌心里搓圆。伊芙搓到第三百颗的时候开始怀疑人生,搓到第五百颗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某种禅定状态。
煮也有讲究。水滚下锅,浮起来之后再煮二十分钟,关火焖二十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冰水,然后泡进熬好的黑糖浆里。伊芙昨晚头一回煮的时候少焖了那二十分钟,捞出来的珍珠硬得像石头蛋——她捡了一颗扔在地上,那玩意儿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黑糖浆是凌晨现熬的。黑糖加水,铜锅,小火,看着颜色一点点从棕转成深琥珀,锅里冒出焦香的那一瞬间就得离火,差三十秒就发苦。伊芙守在锅边,一手攥着沙漏,一手握着魔杖,活像在熬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禁魔药。
六点半,一切就绪。伊芙站在吧台后面,把墙上的价目牌又看了一遍:经典红茶奶茶两个西可,伯爵奶茶两个西可,姜汁撞奶两个西可零十纳特,蜂蜜柚子茶两个西可,黑糖珍珠三个西可。五样,不多,但每一样她都试过不下二十回。
七点整,伊芙把门口的牌子翻了过来。
对角巷的早晨比她想象的安静。面包店的烟囱开始冒烟,清洁工挥着扫帚走过——扫帚在前面自己扫,人揣着手跟在后面走。八点,门口过去七个人,没人进来。九点,过去二十来个,还是没人进来。
伊芙数了三遍杯子。六十七个。她把它们摞成三摞,又拆开摆成一排,又摞了回去。
隔壁丽痕书店的年轻伙计探头看了两次,第二次和伊芙的目光对上,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
九点半,伊芙认输了,叹了一口气,决定干点别的打发时间。她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摊在吧台上。
里面是她这半个月从旧《预言家日报》上剪下来的东西,按年份分了六摞。一九八一年十一月那摞最厚:《布莱克落网,十二名麻瓜遇难》《魔法部长巴格诺德发表讲话》《食死徒的最后疯狂》。每一篇的措辞都义正词严,每一篇的细节都语焉不详。整整十二个麻瓜死在伦敦的一条街上,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伊芙用羽毛笔在纸边上画了个问号。
她要做的事说穿了很简单:她手里有一沓答案,缺的是过程。而在这个世界上,能把过程写下来存进档案柜的,恰恰不是巫师。
门口过去一个抱孩子的女巫,脚步慢下来往店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伊芙合上文件夹,塞回柜台底下,开始认真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一杯都卖不出去,那两加仑奶该怎么办。做布丁吗?她需要多少个布丁模子?
十点四十,门上的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矮小的老女巫,灰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怀里抱着三本厚书,走得直喘。她在门口站住,眯起眼睛把店里扫了一圈,问:
“你这儿有椅子吗?”
“有的,”伊芙说,“您请坐。”
老女巫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堆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去看墙上的价目牌。那上面是伊芙用变形术变出来的粉笔字,一共五样东西。
“最便宜的那个是什么?”
“经典红茶奶茶,两个西可。”
“来一杯。”
伊芙转身去做。茶、奶、糖浆,摇匀,倒进杯子。她端过去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这是她穿到这个世界之后卖出的第一样东西。
老女巫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会儿,再喝一口。伊芙站在吧台后面装作擦台面,眼角一直往那边瞟。
一杯喝完,老女巫扶着桌子站起来,抱起她那三本书,慢慢走到门口。
伊芙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好歹卖出去一杯。
老女巫在门槛上停住了,回过头。
“你这个,”她问,“能带走吗?”
“能。”伊芙说。
“那再来一杯。”
伊芙给她装进纸杯,想了想,多嘱咐了一句:“您小心些,别洒了。”
老女巫双手捧着那杯奶茶走出了店门。伊芙靠在门框上看她走——老太太走得极慢,两只手托在杯子底下,上身挺得笔直,像捧着一只随时会碎的蛋。
走出七八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冲伊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早晨的风吹得有些散。
“我四十年没在街上喝过东西了。”
然后她捧着杯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对角巷的人流里。
伊芙在门框上又靠了很久,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很轻地“叮”了一声。
中午来了三个人:古董店的两个伙计,和一个送猫头鹰的邮差。伙计点了黑糖珍珠,嚼到第一颗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闷头把整杯都嚼完了,走的时候问明天还有没有。邮差点了姜汁撞奶,说味道像他祖母做的姜饼,喝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下午三点,汤姆来了。
他佝偻着腰进门,在店里转了一圈,像个来查铺的税官。伊芙客客气气地问他要点什么。
“最贵的那个。”汤姆说。
最贵的是黑糖珍珠,三个西可。汤姆坐在角落里,用吸管戳着杯底,慢慢地把一整杯喝完了,中间一句话没说。喝完他把空杯推回吧台,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杯子挺干净。”
然后就走了。
伊芙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空杯子,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七点,伊芙翻回牌子,关门,把今天收的钱倒在吧台上数。
十七个西可。
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加隆。
她拿羽毛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二日。售出八杯。收入一加隆。
想了想,下面又添了一行:
材料四西可,房租每月三十加隆。今日净亏四个西可。。
写完她看着这两行字,忽然想起国内那会儿,室友开过一家网店,第一个月赔三千,第二个月赔两千八,第三个月赔两千九,最后关门大吉。
伊芙拿魔杖敲了敲纸面,这一次她没让字迹消失。这一页她想好好珍藏,因为这是她在这个魔法世界写下的第一笔。
作者肥来了! 之后会稳定更新,大家多多收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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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