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枝音微微眯起双眼,透过灰白色的烟雾凝视着枝葵不断挥刀的背影。枝葵一刀刺进男人的脖子后迅速剜割对方的动脉,过了几秒后抽出刀来,再次刺入、剜割,再次抽出;又再刺入、剜割,又再抽出,如此循环反复十几个来回,将男人的脖子割得血肉模糊、鲜血四溅。喷涌不停的鲜血很快在男人身下的地面蔓延开来,四处扩散,形成一大滩暗红的血水。

枝葵的下手铆足了狠劲,一刀接着一刀地往男人的脖颈疯狂扎去。男人喷洒出来的鲜血有一部分溅到了枝葵的脸颊、衣领、发尾和手背上,为枝葵灰白的脸庞染上了殷红血点。血珠顺着枝葵的脸颊徐徐滑落,宛如在幽暗的深井中绽放出黄泉的血花,令枝葵的美貌更添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浓烈的血腥味如雾气般弥漫在空中,浸染着人们的每一条嗅觉神经。枝葵对此似乎毫无知觉,眼里只有散不开的怨恨和暴戾,并夹杂着如鲨鱼般对嗜血的渴望和兴奋。

枝葵几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不停地重复着挥刀和剜割的动作,让刀刃尽情地饮饱男人的鲜血、啖足男人的血肉。哪怕男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了无生机的双眼如浑浊的玻璃珠般僵硬地“直视”着空气中的某一个点,但枝葵仍然没有停手,继续在对方的尸体上继留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直到飞机驶过的声音穿破了深夜的死寂,枝音的香烟抽完了一半,枝葵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杀气汹汹的眼神恢复了少许清明,继而缓缓地站了起来,挥洒刀上的鲜血,结束了刺杀的行为。她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给男人的尸体,对她来说,这不过又是一只死有余辜的老鼠,根本不值得她多瞅一眼。

枝葵走到枝音身边,把仍有血迹的刀刃收回到刀柄,将小刀藏回到裤袋,而后直接夺过枝音手里还剩一半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强烈的薄荷味迅速地包裹着她的鼻腔和口腔,驱赶了男人的血味,也让她的头脑变得醒神一些。

枝葵面无表情地抽着烟,仰望皎洁的月色。皓白的圆月倒映在她灰色的瞳孔,像是一枚硕大的硬币。她不禁思索此刻的自己是位于硬币的正面,还是硬币的反面,以及身旁的枝音又是站在哪一面;又或是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面与反面,正如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和彻头彻尾的希望。

“心情好些了吗?”枝音转过脸看向枝葵,唇角轻勾。

“好不好也无所谓。”枝葵冷淡地回应,转过头朝对方的脸上吐去一口烟雾。

“昨晚和你说的那些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枝音面不改色,伸手抢过对方口中的烟支,重新把烟含在嘴里。

“有什么好考虑的?反正不也是你又找来了一只新老鼠而已吗?”枝葵耸了耸肩,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讥笑。

“但这次我找到的好像是一只可爱的松鼠,不像那些臭老鼠。”枝音突然拉近与对方的距离,朝对方的脸上吐去了一口浓浓的烟雾,呛得对方顿时咳嗽了几声。

“再怎么可爱,到最后不也是一只臭老鼠吗?怎么,你到现在还心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工作还不够忙,所以有大把时间去捉老鼠?我可没有你这份闲心和兴致。”枝葵挑了一下眉,看向枝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智障儿童。

枝音二话不说地将衔着的香烟塞回到枝葵的嘴里,禁止对方发言,她环视了四周一圈,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男人的尸体上,打量着那团在地面不断扩散变大的血滩,平静地道:“从明天周六开始,接下来的半年里,你每天都要在上午九点半开始接受思潜的治疗。”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绝对的命令与不容分说的强势。

“你昨晚就说过这句话了。”枝葵没有任何意见,非常顺从地接受了对方的安排。

在关乎她治疗的事情上,她向来都是百分百听从枝音的所有要求,从来不会有反抗和忤逆的念头。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个与她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和最爱护她的人,是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受到伤害的人。这份根植于血脉与亲情的信赖与真心是支撑着枝葵能够熬过被病痛摧残了二十一年的人生的最大动力,使枝葵直到如今依旧没有放弃自我,是枝葵最大的心灵支柱。

即使在为枝葵寻找良医的路上失败了无数次,大量的时间和钱财都付诸东流,可枝音从来没有灰心丧气,没有中途放弃,始终怀揣着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精神,继续坚持寻找医生,深深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能物色到一位能成功治好枝葵的头痛的医生。

枝音这份磐石不移的坚毅时常让枝葵深感佩服。在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诸多时刻,枝葵的心里都会不可控制地滑过了结自己人生的念头,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为人的意义。在无数个难以支撑下去的瞬间,枝音都会永远陪伴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她一定能熬过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一定可以开启人生的全新篇章。

枝音强大的内心和坚韧的意志给身心交瘁的枝葵源源不断地注入能量,让枝葵受到了极大的感染和鼓舞,由此让枝葵的精神变得越来越顽强。为了自己也好,为了枝音也好,枝葵都不希望看到自己和枝音的脸上露出向病痛投降的作为失败者的表情。

她不能辜负一直拉着她前行的枝音,也不能辜负一直努力死撑的自己。因此,她会抓出一切能让自己的头痛有可能被治好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接触新的医生,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新的治疗。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思潜说,到时你的身体在排病期间会有各种很难受的表现,很有可能比你的头痛发作还要难受。你撑得住吗?”枝音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只要能让我的身体真正好起来,再难受的事,我都可以撑得住。”枝葵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把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压烟头。

“也是,反正你都撑了二十一年了。再难受的事,恐怕也只会让人麻木了。”枝音搂住了对方的肩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笑着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问题。虽然我也不清楚这次找来的新医生到底是松鼠还是老鼠,抑或是兔子还是梅花鹿,但我依然衷心期望这位新医生能真正治好你的病。我看思潜的样子,他好像信心十足,向我保证你的病会在一年半后得到彻底的根治。”枝音用手指擦去枝葵脸腮的血迹。

“你之前找来的那些老鼠不也是口口声声地向你保证一定能把我的病治好吗?结果呢,到了最后心思都不在对我的治病上,都放在了对你的追求上。所以你是不是要反思下自己,为什么总能把找来为我治病的医生都变成了你的追求者?你到底是想真心治好我的病,还是想给自己找另一半?”枝葵毫不客气地调侃对方,伸手抹去对方手指上的血痕。

“噢?你是在怪我太有魅力囖?看来过于招人喜欢也是一种罪过啊。”枝音发出“嗬嗬”的笑声,将对方的一缕灰发撩到耳后,眼帘垂下,直视枝葵衣领上的血点,语声骤然变冷,漫不经心地道:“向我保证的事,如果到了最后无法兑现、并且还犯蠢的话,那我大不了就让这里躺多一只老鼠的尸体。噢,不对,应该是让我养的鳄鱼池里又多了一份饲料。”枝音轻笑一声,用干净的手指拭去对方衣领上的血迹,随后朝男人开始变得僵硬的尸体扔去狠毒的眼神。

“你的恶趣味,我永远都学不来。”枝葵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实则非常认同对方的说法。她那双和枝音并无二致的灰眸呈现出同样的狠毒之色,无声地宣告着倘若这回物色的新医生没法兑现自己的保证,还做出踩线越界的行为,那她们势必会让此刻所在的地方增多一具尸体,而后让这具尸体化为鳄鱼腹中的食物残渣。

“别装了,我的恶趣味不也是你的恶趣味吗?”枝音撇了撇嘴,摊了摊手,转身往回走。

枝葵跟上枝音,俩人穿过了一条杂草丛生的狭窄小路。杂草的高度达到她们的膝盖之上,路面到处是凌乱的碎石和枯萎的树叶。她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碰到周围的杂草,发出一连串的摩擦声。荒凉偏僻的野外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路灯,如同一位位孤零零的守卫者,为看似一望无际的荒野带来暗淡的光线。

枝音和枝葵一前一后地行走,时刻注意脚下的情况,以防踩到突然窜出的蛇。杂草上的蚂蚁和小黑虫不时跳到双胞胎的腿上,她们便用指头弹开这些小生物。走到小路的尽头,一面废弃已久的生满铁锈的铁丝网出现在眼前,铁丝网上有一处被大面积砸破的口,足够让一位成年人轻松穿过。双胞胎弯腰穿过这道破口,便看见邩舞的身影迎面走来。

邩舞身穿一件黑色高领长风衣,风衣的下摆直至膝盖。她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衣领遮住了她的下巴。邩舞有着妹妹头的发型,乌黑的秀发如扇帘般直直垂至脸腮的两旁,随着寒风的掠过,在月光下飞舞,展示出飘逸的舞姿。

“音仔,葵仔,你们先上车休息吧。我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会把剩下的手尾工作处理干净。”邩舞快步走到双胞胎面前,将这对姐妹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检查对方二人的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放心,我们身上的血都是那只老鼠的,没有一滴是我们的。”枝音解释道,整理了一下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

“嗯,时间不早了。车上有零食和饮料,你们好好放松一下。二十分钟后,我们开车回家。”邩舞伸出两只手分别搭在枝音和枝葵的头顶,像一位家长面对孩子似的,揉了揉双胞胎的脑袋。她那清雅秀丽的面容扬起了一缕浅浅的笑意,犹如一朵在秋寒风霜中绽开的木芙蓉。

双胞胎点了点头,一同回到车上。枝音坐在副驾驶座位,枝葵则坐在后座。双胞胎先拿含有酒精的湿纸巾拭擦身上的血迹,确保衣服和皮肤上没有显见的血痕。枝葵还用湿纸巾仔细地拭擦小刀上的血迹,将刀面擦得锃光发亮。拭擦完后,她们把一团湿纸巾扔进专门的纸袋。这个纸袋会在不久之后化为灰烬,与海水融为一体。

枝音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枝葵,再给自己拧开了一瓶柠檬水,并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的柠檬水。她拆开了一包棉花糖,吃了几颗,然后把棉花糖递给枝葵。枝葵只吃了几颗棉花糖,便说自己不再吃东西了,只需喝水就够了。

枝音便又再吃了五颗棉花糖,又喝了几口柠檬水,接着从前方的抽屉取出一张她个人尤为钟爱的摇滚乐队齐柏林飞艇的专辑《Led Zeppelin》 。这是齐柏林飞艇的首张专辑,发布时间在她出生的一年前——1969年的1月份。枝音把这张专辑放进车内的CD机,连续按了快进键四下,直接让专辑从第四首曲目《Dazed and Confused》开始播放。

乐队主唱Robert Plant如金属般高昂有力的嗓音撕破了寂静无声的半夜,震动着枝音的耳膜。她的右脚情不自禁地随着音乐反复踏地,脑袋也随之左右摇晃起来。同时,枝音还跟着哼唱,右手放在大腿上打起了节拍。她将此刻的自己交付给音乐,让自己与钟情的乐队一同沉醉在令人心潮澎湃的摇滚乐世界。

坐在后方的枝葵静静地阖着眼皮,头靠在椅背上,放空思绪,耳里一边流过Robert Plant的嘶吼声,一边滑过枝音的哼唱声。她不像枝音那样热爱音乐,对音乐行业的了解不足枝音的百分之一,加之常年头痛,让她更难接受音乐。音乐的高分贝或人声饱满的歌曲对深受头痛虐待的枝葵而言等同于噪音的存在,会加重她的生理难受程度。

哪怕音乐不是造成她头痛的罪魁祸首,不如说她的头痛病和音乐完全没有一点关系,但她还是难以对在市面上受大众欢迎的流行音乐或摇滚音乐产生好感,除非是带有舒缓精神功效的冥想音乐,她才可以勉强忍受。可她纵使听上这种冥想音乐一亿遍,也没能缓解她的头痛。

不过此时的枝葵没有头痛发作,虽然脑袋仍旧作痛,但好歹处在她能够勉强接受的痛感程度。更重要的是,每次和枝音一起完成杀人的作业后,枝音都会在事后听上一轮自己喜欢的乐队的歌曲。枝葵知道这是枝音在清理负面情绪的表现,她们到底干的是取人性命的活儿,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也不是商务洽谈,是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让一条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

所以她不会埋怨枝音在这种时候播放音量猛烈的摇滚歌曲,因为枝音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自己完成一套舒适的心灵按摩,暂时清空自己心间的戾气,让自己呼出的气息不再夹杂着他人的血腥味。

二十分钟后,邩舞回到车内,坐到驾驶座上,开车回家。每当枝音和枝葵杀了人后,邩舞都会负责善后的工作,安排一伙人把凶杀现场清理得一干二净,将所有行凶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以及将处理过后的尸体扔进位于野外远处的一个无人知晓的鳄鱼池。鳄鱼池养有八条鳄鱼,在几个小时内就能把一具成人尸体撕咬成碎块并尽数吞噬,连一条毛发都不剩。

整个善后工作的流程都在无懈可击的秘密中进行,除了枝音、枝葵、邩舞和具体执行善后工作的六名人员,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人知晓今晚的凶杀事件。这场早有预谋的凶案会随着男人支离破碎的尸体一同沉入鳄鱼的腹中,最后成为鳄鱼的排泄物,消散在漆黑一片的水底。

这个在五年前打造的鳄鱼池是出自枝音和枝葵的共同想法,打造的原因是双胞胎认为“老鼠们”没有获得保留完整尸体的资格,应当落得被鳄鱼分尸的下场。这样既达到了彻底消灭“老鼠”的目的,也极大地满足了双胞胎扭曲至极的心理,使她们俩充分享受到报复他人的快感和虐杀他人的愉悦。

这五年期间,双胞胎的手下亡魂已达九个,也意味着有九具尸体成为了鳄鱼的食料。算上今晚男人X的死亡,使双胞胎的手下亡魂又添加了一个,换言之,今晚是她们养的鳄鱼第十次进食人类的尸体。

对于双胞胎一直以来的凶杀行径,邩舞没有丝毫的反感和反对,只有全心的支持和全力的配合。和双胞胎从小一同成长的她,每天和双胞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亲属和所谓的亲戚。从邩舞记事起,自己就是在孤儿院生活的一员。在她六岁那一年,双胞胎的父母领养了她,给予了她能够成为枝音和枝葵生命中的一员的机会。

枝音和枝葵不仅是邩舞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更是邩舞愿意付出性命去守护的唯二对象。她对双胞胎的忠诚,如同刻耳柏洛斯(地狱三头犬)对冥王哈迪斯的守卫,尽忠尽职地看守冥界的大门,绝不允许有任何亡灵离开冥土。

因此,不论双胞胎提出什么样的想法和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邩舞都会给予全心全意的支援和协助,不遗余力地帮助双胞胎去达成她们的目的。哪怕双胞胎要取走她的性命,她都可以毫不眨眼地当场自杀,心甘情愿地为她最在乎的两个女孩献上自己的一切。

在邩舞的世界里,一切的是非黑白、对错功过都由枝音和枝葵来定义。只要是双胞胎认可与赞同的东西,她就会允许这些东西存活在这个世界;只要是双胞胎反对和讨厌的东西,她就会在暗中配合双胞胎的计划,把最见不得光的脏活统统包揽在身上,成为双胞胎那把最锋利的刀,那条咬人最狠的狗。

车内仍然流动着着齐柏林飞艇的音乐,从专辑的第四首曲目开始播放,按顺序一路下来,此刻已播放到专辑的第九首歌曲《How Many More Times》。

邩舞专注地开车,视线偶尔掠过身旁的枝音和身后的枝葵。枝音将座椅往后放低了一些,整个人放松地挨着椅背,脑袋朝右转,眼睛半眯半睁。几缕发丝贴着她的脸腮,亲吻她的嘴角。黑色的菱形耳钉在她的发丝间闪动着若隐若现的亮光,灰色的西装外套盖在她的大腿上。她的右手不再打着节拍,右脚也不再反复踏地,四肢都陷入了沉睡,不再有任何动静。

枝葵一直保持着眼皮闭合的状态,仿若在蓄精养神,她也把座椅往后放低了些许,头往左边靠在椅背的软垫上,双臂随意地交叉着置于腹部前。她的头发比枝音的长了一大截,长达到胃部的位置。

枝葵多年处于健康受损的状态,使她的头发没能摄取足够的营养,发丝十分干枯脆弱,毫无光泽,发尾有很多分叉。她还总是掉发,与枝音那头强健丝滑、富有光泽的美丽秀发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三人缄口不语,交由情绪激昂的摇滚音乐主宰气氛。汽车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邩舞揉了揉枝音的脑袋,朝身后的枝葵投去一抹温柔的微笑,尽管双眼闭上的枝葵看不见她的微笑,但她依旧会发自内心地向对方展露笑颜。

“音仔,葵仔,我们快到家了。”邩舞柔和的声线让双胞胎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枝音和枝葵同时看向窗外,入眼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街景,距离到家的路程约莫还有三公里。

“辛苦你了,邩舞。”枝音转过头望向邩舞那张如远山芙蓉般秀美的脸庞,漾起了一缕安心的笑意,而后抽出被西装外套盖着的左手,握住了对方的右手,定定地注视着邩舞的眼睛,发自肺腑地道,“谢谢你。”

“从小到大,这三个字你跟我说了无数次,但我的回答永远是: ‘不用谢谢我’。”邩舞回握住枝音的手,看了一眼枝葵。枝葵的目光亦转移到了邩舞身上。邩舞同样发自肺腑地回应:“这是我的义务,是我的天职。”

夜色如墨,月朗星稀,四下鸦雀无声,街上人影难觅。马路上只有她们三人所在的这辆黑色汽车,仿佛她们三人置身在一处与外界隔离的方寸之地。

在这方寸之间,她们狭窄自如,进退自由,无需倾听外界的声音,无需在意他人的想法,只需将她们三人的心牢牢地系在一起,形成无坚不摧的力量,以所向披靡之势斩除一切的障碍,创造一个合乎她们心意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座无人踏足的孤岛,它的底下埋葬着累累血骨,遍布亡灵的哀鸣。她们三人会同心协力、团结一致地守护好这座孤岛,将一切妄图玷污这座岛屿的杂草消灭殆尽。

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有着一个小缺角的一片黄叶落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交通灯由红转绿,汽车继续前行。一缕冷风从车窗飘进,扬起了枝葵的头发。她瞧着枝音的背影,脑际里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思潜的形象。

星期六上午九点十五分,思潜来到地铁站出口的附近,看到一位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女性站在一辆灰色的汽车旁边,朝他挥手,示意他过去。思潜马上朝对方走去,和对方打起了招呼。

“思潜先生,早上好,枝音已经跟我交代清楚关于接送您的事了。请您上车,我现在就送您过去。”这位中年女性留着一头清爽干练的齐耳短发,画着淡雅得体的妆容,面露温和有礼的笑容,语声轻柔地介绍自己是枝音家的专属司机,从五年前开始为枝音工作。

她身穿一件洁白的衬衫,套上一件卡其色西装外套,下身搭配同样的卡其色西装阔腿裤。她把西装外套的袖口往上翻了一层,露出荷叶边设计的衬衫袖口,袖口上镶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珍珠。

“思潜先生,您需要我先帮您放好您手上的礼品吗?”司机的视线落在对方手里拿着的一个装有礼品的白色纸袋。

“不用了,谢谢您,我自己拿着就好。”

“明白。”

司机的双手戴着一尘不染的雪白手套,她为思潜打开后座的车门,向对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思潜道了一声“谢谢您”,随即钻进车内。在他上车的时候,司机伸出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以防他的脑袋会撞到车顶,之后替思潜关上车门,重新回到前方的驾驶座。

一阵混合着薄荷与薰衣草味道的香氛扑面而来,并夹杂着檀香与琥珀淡淡的松香,使整体的香气格调既有果香的清新又兼具木质香的沉稳,让人的身心即刻放松下来。

“思潜先生,您吃过早餐了吗,车里有零食和饮料,您需要享用吗?”司机微微转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瞄向身后的思潜。

“谢谢您,我已经吃过早餐了,暂时不需要零食和饮料。”

“那您需要听音乐吗,您喜欢什么音乐?”司机向左拐了一个弯。

“谢谢您,不过我们很快就到了,不用麻烦您给我播放音乐了。”

“明白。”

思潜坐直身子,视线落到位于副驾驶座前方的汽车香水座。香水座上放置一瓶Burberry香水,香水的液体非常充足,瓶身崭新通透,看上去像是刚拆封没多久的新香水。

司机敏锐地察觉到思潜的目光动向,主动进行说明:“这瓶是今年上市的Burberry For Men香水。枝音在昨天要求我把这瓶新香水放置在车内,因为您是年轻男性,又和枝音同岁,所以她觉得这款男士香水会比较适合您,不知是否和您心意。”

“啊,您们太客气了,真的非常感谢您们,枝音小姐实在太有心了。我很喜欢这瓶香水的味道,它的香味很有层次感,尤其是它的薄荷与薰衣草的味道很清新,我好中意。”思潜颇为受宠若惊,眼前自动浮现出枝音那张轮廓深邃、漂亮非凡的面孔。

“能让您喜欢,真是太好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思潜,声音染上了几分笑意。

想到这样一位站在云端的人物,竟然在接待客人上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特别是像他这种身份普通至极的客人,枝音居然也愿意花费额外的心思去满足他的喜好,令思潜不禁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局促和不安。

这并非他的自卑心理作祟,认为自己不配享有这样的待遇,只是他没能快速地习惯枝音的待客周到和体贴入微,而且他也忍不住思索今后的自己要如何回报对方这份善意和心意。

枝音在用心待客上的细节之处自然令思潜对她的好感度不由自主地上升,但这种好感并不属于男女之情方面的,而是出自单纯的欣赏和佩服。思潜觉得自己可以多向枝音学习接待他人的用心和体贴,在待人接物的细节地方上如何更好地考虑他人的喜好和感受,从而使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在无形中变得更加和谐。

思潜瞧了一眼身旁的白色纸袋,里面装有他在昨天去高档百货商场买的一款高级蜂蜜的礼盒套装。这是店铺近期新上市的秋冬限定的礼盒套装,价格不菲,包装雅致。他专程买来送给枝音,既是对枝音在前天请他吃饭的回礼,同时也作为第一次上门拜访枝音家的见面礼。

虽然他很清楚像枝音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缺少奢华的物质享受。甚至他认为自己挑选的这款在市场上属于一等高档的蜂蜜礼盒套装对枝音来说大概也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和一瓶普通的矿泉水没什么差别,但他还是期待对方能真心喜欢他这份礼物,哪怕这份真心的程度不高。

与此同时,待在家里的枝音和枝葵早已在大厅等候思潜的到来。今天早晨起床后,枝葵奇迹般地没有迎来头痛发作,所有人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枝音称之为这是百年一遇的幸运日,还故作一本正经地说也许这是一个美妙的外应,寓意思潜对枝葵的治疗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奇迹。

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起床后经历头痛发作的枝葵,极其罕见地产生了勉强算不错的心情,甚至还恢复了一点点吃早餐的胃口,进食的情况有了令枝音和邩舞感到惊奇的改善。

枝葵身穿一件墨绿色的圆领毛衣和一条象牙白的七分阔腿裤,她把毛衣的下摆束进裤头,戴上暖棕色的皮带,双脚穿着裹住脚踝的橙白条纹针织袜。她在落地玻璃窗前来回踱步,漫不经心地观赏着窗外的花园景色。

枝音披着一件湖水蓝针织开衫,内搭是白色的高领无袖背心,下身是一条深棕色的雪纺长裙,戴着一条银色的双层叠戴项链,坐在沙发上审视着女艺人N最新拍摄的第二套专辑封面内页的写真照。她把照片一张张地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先选出自己认为拍摄效果优秀的照片,之后在下午和N以及艺人的团队进行详细的沟通,再由大家来共同选出拍摄效果最好的照片。

门铃响起,瞬间将双胞胎的注意力吸引至门口。邩舞快步走去开门,先和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再看向站在司机身后的思潜。邩舞朝思潜点了点头,展现出友善的笑容,柔声道:“您好,思潜,请进来吧。”说罢,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领着思潜进入了屋内。司机见自己的工作任务已完成,便默默地退下了。

思潜把左手放在胸口,自然地绽开充满亲和力又略显腼腆的笑脸,向邩舞进行自我介绍。枝音立马放下工作,起身朝思潜走去。她化了淡妆的面庞绽放出迷人的笑颜,一如和思潜初次见面那样,彬彬有礼地和思潜进行寒暄。

枝葵亦随之走到枝音身边,亲眼打量这位初次到来的新医生。她没有像姐姐那样展露出随和友好的姿态,相反,她以犀利冷峻的眼神对思潜从头到脚地反复扫视,好似在估算一种生物的有害程度。她那张和枝音如出一辙的脸孔全然不见和枝音脸上一样的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抹显而易见的轻蔑。

枝葵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思潜的身影。诚如枝音所言,思潜看起来就像一只松鼠,尤其像体型小巧的花栗鼠:天然的栗发剪裁成微分碎盖的短发型,发根蓬松轻盈;额头前细碎的刘海处理成自然的偏分,稍稍遮住了眉毛;两撮从额角延伸下来的头发在两腮勾出微卷的弧度,为这张清丽俊气的脸蛋更添了几分柔和。一双圆润的杏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似是寒冬的篝火,能融化阴冷的人心;栗色的眼珠仿若两颗棕色的南洋金珠镶嵌在眼眶里,尽显明亮莹润的光泽。

枝葵的双眉微微皱起,垂在腿侧的右手不自觉地半握成拳头。她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地浮现出自己一手狠狠地掐住思潜的脖子的画面,甚至是恨不得徒手掐断对方纤细的脖颈,连专门拿来行凶的小刀都不派上场,直接用她的双手来夺取对方的性命。

大概是思潜作为成年男性来说有着过于单薄纤瘦的体型,以及那张枝葵在过往遇见的医生中从未见过的如高中生般年轻秀气的脸,让枝葵不由嗅到了名为柔弱的气息;那透亮白皙的肌肤泛着牛奶般的质感,细腻得近乎不见瑕疵,令枝葵情不自禁地想象假如自己拿刀剜割这片光滑无暇的皮肤,从中汩汩涌出的鲜血是不是会化为一条红色丝带,与精美礼盒上的包装丝带一样,在思潜纤小的身躯上绑出一个别致的蝴蝶结。

太弱了,实在是太弱了,弱得能让她就算现在当场结束思潜的生命,恐怕对方也毫无反抗之力。单凭她一个人就能完全制服思潜,就像一座山压碎一颗鸡蛋,根本无需枝音的帮助,更遑论有枝音的加入?枝葵如此心想,望向思潜的眼光闪过了一抹阴鸷的神色,有如一条蛰伏在暗中的蟒蛇,潜藏着不为人知的虐戾之火。

思潜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短款圆领毛衣和一条深棕色的微阔腿裤,内搭是一件浅卡其色的细条纹衬衫,毛衣下露出一小部分的衬衫下摆。他把毛衣的衣袖往上拉了一截,露出衬衫的袖口。阔腿裤自带的同色裤带被他围在裤头,并在靠左的位置随意地打了一个结,让裤带自然地垂下,为整体的穿搭造型增添了一丝时髦的层次感。他背着一个大号的灰色斜挎包,里面装着他一整套治疗工具。

思潜明显地闻到来自枝葵身上的专门针对他的不善之气,对方盯视着他的眼神让他联想到一头藏身在井底的恐怖水怪,透过狭小幽暗的井口,向他释放出汹涌的戾气。似乎他一旦往井口靠近一步,这头水怪就会迅即伸出骇人的触手,将他拽入不见天日的深幽之处。思潜的后背不由变得紧绷,脊椎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颤栗与寒意。

“思潜,这是我的妹妹枝葵,她没有什么与人交往的经验,所以不太懂礼数,希望你不要太在意。反正呢,她会乖乖配合你的治疗的。你放心,有我在,还有邩舞在,葵仔这家伙绝对不敢对你动手动脚。”枝音搂过枝葵的肩膀,以轻松玩笑的语气给思潜打上一支名为安心的针。

“没关系的,我一点也不在意。”思潜的态度十分包容,他鼓起勇气和枝葵对视,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可能是因为枝葵常年身体抱恙,导致心情长期欠佳,所以才会容易在他人面前展露负面情绪,这种情况出现在一个常年患病的人身上是再正常不过了。

“您好,枝葵小姐,我叫思潜,今天和您初次见面,谢谢您愿意接受我的治疗。”思潜没有因为枝葵对他流露出不友善的态度而感到尴尬或不知所措,他开朗大方地向对方问好,但没有像和枝音初次见面那样伸出手和对方握手,因为他深知对方压根没有要与他握手的打算,而他也不太想和对方握手。

不过思潜还是毫无保留地投以枝葵温柔真挚的笑容,如同一杯甘甜的蜜茶,散发出清甜的茶香与宜人的和暖,殊不知他这副充满善意的盈盈笑脸在枝葵眼中却显得无比虚伪和可笑,令枝葵认为他是在故意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伪善模样,来试图麻痹他人的警惕性和防备心,好让自己能轻易达成与他人拉近距离的目的。

而且思潜这看起来不含杂质的十足纯粹的笑颜,仿佛纯真的孩童,在枝葵以往接触过的医生中,从来没有一位医生对她展现过这样的表情,简直像一块新大陆倏忽出现在枝葵眼前。这种极为陌生的经历让枝葵万分匪夷所思和浑身不适,还令她产生了欲要作呕的生理反应,从而使她认为思潜是一个奇怪至极甚至怀有不良企图的人。

由此,枝葵对思潜的第一印象打上一个大大的负分,心里对思潜的鄙夷变得更加强烈。

枝葵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扯起一个名为冷笑的小小弧度,她没有回应思潜的问好,保持着沉默的态度,非常不客气地给予对方难堪之情。而生性宽容良善的思潜对此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快,并单纯地以为这是枝葵天性冷漠、不喜欢与他人打交道的表现,轻轻松松地过滤掉对方释放出来的恶意,浑然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已是糟糕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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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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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Disease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