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暗夜。
时宁忘了是在哪里见到的这句话,大概是某天刷手机的偶然发现,毕竟她实在很少特意去阅读现代诗集,又实在容易被这种断章取义的浪漫语句吸引。当时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默默地在脑海里打出一句“好有道理的样子”便继续浏览其他帖子。大概率是这样,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死过一次,也找不出有精力思考生死这种闲事的时期。
那为什么又想起这句话了呢,当然是因为时宁已经死过一次,并且处于有精力思考生死这种闲事的时期了。
她胎穿了。
胎穿这个词,还是六岁觉醒武魂后她的刀灵断水教给她的——
“穿越,你看过这种话本子不?啧,你现在还不怎识字啊,那孟婆汤?奈何桥?都没听说过?麻烦麻烦!待我好好思索一番......
就这么讲吧,听着缘崽!穿越这事儿嘛,就像你爹书桌上那换了壶煮的茶,你那上辈子就是第一壶,还没喝完呢就出事儿了,快碎了,也就是说你快死了,死知道是什么不?别听你爹娘哄小孩,你有记忆,对吧?你死过一次,知道死是什么样子,像我就不知道,毕竟嘛我只是一把刀,虽然生出了魂灵,但还只是一把刀……
——扯远了扯远了,先说回你身上,茶给紧赶慢赶换了个壶是不?现在新壶就是你这新身子,怎的进来的我也不知,反正呐你这上壶茶连带了堆茶叶渣滓一起进来,正是你那上辈子的记忆,你现在的状况大抵如此,更准确来分的话你得叫胎穿,打从娘胎里就是新壶煮旧茶,老魂灵住进新壳子。
嗨呀行了行了,别琢磨了,茶能喝日子能过就成,纠结哪片叶子从哪儿来可不累得慌!反正咱俩说白了也没辙,该吃吃该喝喝,睡觉睡觉!”
说完她就真睡过去了,时宁又唤了她几声,不应,便也沉默了。断水的话不过是给了她的疑问一个合理的解答,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只是在此之前没有概念罢了。
陌生的记忆是从四岁那年的梅雨季开始渗入的。
不是洪水决堤式的灌入,而是墙角洇湿的水痕——起初只是潮气,你察觉到了,但说不清哪里不对。直到某天你蹲下来细看,才发现整面墙的涂料都在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座城市的砖。
第一次渗入发生在父亲时行的书房里。那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她趴在窗边看雨滴敲打玻璃,水痕缓慢蜿蜒直至没入石质窗台。父亲闲来无事在整理账本,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机械的节拍。
就是那个声音——算珠碰撞的“咔嗒”声,与某种遥远记忆中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在她脑海里诡异地重叠了。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惨白的荧光灯管,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终端窗口里滚动的编译日志,右手边凉掉的咖啡,窗外是同样下着雨的、霓虹模糊的夜。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四岁的胸腔里。
“缘缘?”时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发什么呆呢?”
时宁抬起头,看着父亲温和中带着关切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爸爸,下雨天好累。”
时行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我们缘缘还是小朋友,哪里知道什么累,走,爸爸陪你去厨房泡杯牛奶,喝了就不累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种累是二十三岁、加班到深夜、挤在末班地铁里站都站不稳、却还要盘算下个月房租的累。那种累是明明讨厌代码却硬着头皮学、因为“好就业”三个字就把自己钉在电脑前的累。
但她说不出。这些画面来得平静又荒谬,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四岁的声带发不出那些音节,四岁的大脑也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于是将它藏进“怪梦”或“想象”的书里,和那些会说话的蘑菇、会飞的鱼放在一起。
但书里夹不了那么多东西。记忆的碎屑开始从书本的缝隙里飘出来。
五岁那年,她开始做重复的梦。
那个梦没有开头。
或者说,每一次的开头都不同,像是随机切入一段冗长胶片的不同帧。有时是工位上那盏总是偏黄的台灯,把代码编辑器的背景照得模糊;有时是地铁通道里永远不会停的穿堂风,吹过后颈一片凉;有时是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凌晨三点的屏幕蓝光里投下鬼影般的轮廓。
但最终,总会滑向同一个终点。
雨声先来。不是浪漫的淅沥,是城市夜雨那种浑浊的、打在无数混凝土和金属上的闷响。然后是触感——布料被潮气浸得微微发沉的肩膀,鞋底踩过积水街道时那种不情不愿的凉意。接着是画面碎片:手机屏幕上的打车软件,地图上代表自己的小点缓慢移动;车窗外,被雨水扭曲成色块洪流的霓虹灯。
然后总会出现一段诡异的平静。车内空调的气味,司机絮絮的说话声,皮革座椅冰冷的触感。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当时的念头:“贵就贵点吧,今天奢侈一次。”——那个在后来被证明荒唐至极也可笑至极的选择。
再然后,没有过渡。
金属摩擦的尖啸、刺目的白光,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与沉寂。
没有撞击,没有疼痛,只是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直接拔掉了电源。
她总是在这个瞬间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鼓。然而月光正从碎花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小片银白。隔壁传来父母平稳的呼吸声。这个世界安全得不像话。目前如此。
她伸出小手,在月光里张开五指。手指短短的,肉肉的,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指甲边缘因为咬而留下的不平整。
哦,她想,原来死是这样子的。
这想法平静得不像个五岁孩子。但她确实不是。她是五岁的壳,装着二十三岁的残骸。那残骸还在继续漂浮。
六岁前的日子,就这样被这些渗漏的记忆碎片涂抹成奇怪的色调。她的脑中时常有一些陌生的画面闪过——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塑料包装的三明治贴着打折标签;工位隔板上贴着的便利贴,字迹潦草地写着某个截止日期;深夜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一张疲惫的脸……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种灰蒙蒙的、日常的质感。不属于这里的日常。
这些碎片是私人的、带着体温和情绪残像的,像散落在今世客厅里的前世旧物,硌脚,却有种诡异的亲切。她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就来自她那堆连带的茶叶渣滓。
它们只是存在着,提醒她这副孩童的身躯里,装着一段戛然而止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过去”。大多数时候,她能把这些碎片扫到意识的角落,专注于眼前这杯“新茶”——母亲在她无聊时为她念唱的戏曲,父亲下班带回家的不重样的零嘴,世交家的青梅从茶话会上听来的八卦和隔壁的小少爷一天一换献宝似的呈上来的玩具。
但是她也隐约知道,自己记得的“故事”远不止这些。有一些更宏大的、更荒唐的设定,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于意识的边缘。什么魂师,什么帝国,什么史莱克,什么……唐门。还有更具体的画面:一座辉煌的赛场,一群少男少女,震耳欲聋的欢呼。而在那些画面里,最清晰的是一抹银色,和一双异色的眼睛。
笑红尘。
这个名字是何时清晰起来的,她记不清了。可能是在某个同样无所事事的午后,她对着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发呆,阳光透过白色棉布,晃得她眯起眼。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像底片显影般浮现在脑海里。
银发。蓝绿异瞳。精致到近乎嚣张的眉眼。不可一世的笑容。还有那句台词,她甚至记得他说出口时的每一个画面细节:“记住我的名字——笑红尘!”
她当时坐在屏幕前,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喜欢。至少不全是。或者她不肯承认。
现在想来,真是荒唐。为一个纸片人心动。为一段注定是背景板、注定要破碎的“天才”故事倾注了那样多的心力。
更荒唐的是,关于他的剧情她居然记得那样清晰。记得他后来会输,记得他的骄傲会被打碎,记得他要在病床上躺很久,记得他要背负起沉重的、他或许并不想要的东西。
像个卑劣的先知,隔着次元壁,偷看了他人生的剧本。
这种感觉很糟。尤其是当你发现你自己的人生剧本似乎也不太对劲的时候。
时宁六岁,父亲按照惯例请来一名相熟的魂师给她觉醒武魂。自断水落入她手中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的生活注定要与她想要的平静背道而驰了。
洛天依/贰零Levent/珞一不高兴/磷元素P——《末班自白书》
其实第一章自动笔到现在删删改改了三个月还是不怎么满意。意思就是没有存稿。好神奇啊竟然一直在改大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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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末班自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