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亡 离去 坠落 忘记我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看见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丞磊坐在那儿,衬衫在黑暗里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几点了?”田嘉瑞问。

“五点差十分。”

妈妈再过十分钟就要出门了。田嘉瑞听见隔壁房间传穿衣声,然后是客厅里灯拧开的声音,暖水瓶灌水的咕噜声,塑料袋窸窣响。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妈妈拿上钥匙,门开了又关上的咔嗒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咚、咚、咚,一级一级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彻底消失了。窗外天边泛起一道青灰色的线,早晨开始了。

那天下午课间,教导主任走进教室。

“田嘉瑞同学”他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你出来一下。”

田嘉瑞站起来走出去。

教导主任带他到走廊尽头,把一张纸递给他,是医院的证明。母亲出了车祸,被失控的卡车剐倒,人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

田嘉瑞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太懂。

抢救。

他说:“我要去医院。”

教导主任说先等等,学校会安排人送他去。

田嘉瑞说:“我现在就要去。”

他转身往楼下跑。腿一软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台阶棱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钝痛从骨头里泛上来。

他扶着墙站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出校门,跑上马路。

风灌进嘴里,他喘不上气,但腿没停。

医院走廊的灯煞白的亮着。

他找到抢救室,门关着,红灯亮着。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人看他。

他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背。

丞磊站在他旁边。田嘉瑞没抬头,但他知道丞磊在。他能感觉到那团温热的“存在”,站在抢救室门边,手插在口袋里。

“别蹲着”丞磊说“坐椅子上。”

田嘉瑞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抖还是冷,膝盖骨抵着地砖又在疼,但他起不来。腿是软的,像被抽了骨头。

红灯灭了。

门开的时候田嘉瑞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摔倒。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了几句话——“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

田嘉瑞听着,竟然有空神游:语文就算考年级第二,竟然也理解不了这些话的意思,那这么多次的“补课”算什么。

然后他走进那扇门,看见妈妈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脸也是白的,闭着眼,嘴唇灰紫。

他站在床边。

妈妈的手搭在床单外面,手背上还留着一小片没洗掉的面糊疤。

他伸手去握那只手,凉的,僵硬的。

田嘉瑞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妈妈晚上收摊回来,围裙上沾着油渍,从背后抱他一下;想起她擀饺子皮的时候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想起她说“嘉瑞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他想起初二那年冬天他发烧,妈妈半夜起来给他煮粥,手背上烫了块疤,她说不疼,吹吹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护士进来让他出去办手续,他走出去,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在等上课铃。

丞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田嘉瑞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

“她没了。”田嘉瑞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丞磊说。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关门的声音,咔嗒一下。”田嘉瑞说“我本来想叫住她,跟她说路上小心。”

“她知道,你在心里说了。”

田嘉瑞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湿了,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又走了。

“你说”他开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张老师的事告诉她,她现在是不是能活着?”

丞磊没回答。

“如果我那天没去办公室,如果我让他去告状,如果我妈来学校找我,如果她知道——”田嘉瑞的声音裂开一道缝,“如果她知道我一直在被——”

他停住了。

手从脸上拿开。

他看着丞磊,看着那张自己画了无数遍的脸,细框眼镜,翘起的那撮头发,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你走吧。”田嘉瑞说。

丞磊看着他。

“你走吧,”田嘉瑞又说了一遍,“你不用陪着我了,我不需要了。”

丞磊没动“你哭吧。”丞磊说“我在这儿。”

田嘉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医院的蓝色塑料椅上,无声无息地砸了满地。

他弯下腰,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人。

许久,他直起身,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着“你走吧,”他第三次说,“你是假的,我知道。你是我画出来的,是我怕得受不了了,才搞出来的东西。现在不用了。”

丞磊看着他,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你确定吗?”

“确定,”田嘉瑞说,“你已经陪了我太久了。从初一开始,到初三,三年。三年了。”他的声音又抖了一下,但他吸了吸鼻子,把它压住了。“已经这样了,你走吧。”

丞磊站起来。浅蓝色衬衫的下摆从田嘉瑞视线里移开,像一片云飘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田嘉瑞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他冲田嘉瑞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走廊又空了。只剩下他自己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在等老师发卷子的好学生。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和蓝色塑料椅长在一起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他走进雨里,没有伞。

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校服布料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像蛇缠在身上。

他走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教学楼锁了门,他踩着一楼厕所的窗台跳进去。

然后爬上天台,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

他坐在天台的围栏上往外看,操场黑漆漆的,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向天空,像一道道裂开的血管。

“丞磊”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雨落在地面上,细细密密的,像什么人翻书页的声音。

然后他松开手,身体往前倾,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风灌进教室,田嘉瑞桌子上习题集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翻过十七页,翻过他画过的所有小人——灰色卫衣的,白色T恤的,浅蓝色衬衫的。那些小小的线条在纸页翻动中一闪而过,像一帧帧快速回放的默片。

最后合上了。封面上写着“九年级下册”,右下角两行小字:

田嘉瑞

九年级三班

风携着雨,一阵阵吹。

习题集哗啦啦的翻开又合上,铅笔画的月亮弯弯的,雨水洇湿了它的边缘,慢慢晕开,像一滴没画完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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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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