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窗帘常年拉着,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半根嗡嗡地响,把一切都照成泛青的颜色。
田嘉瑞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他知道推开门会闻到什么——烟味,风油精,还有劣质的油墨味。他胃里翻了一下,但还是推开了。
“来了?”张老师从办公桌后面抬头“来,作文我批完了。”
田嘉瑞走过去。
沙发塌下去的时候他膝盖并拢,手放在自己腿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半死不活的长着,毫无力气。
张老师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拇指按着锁骨。
“这次作文写得不错,”老师的声音靠得很近,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就是有几处用词不太准确,老师给你讲讲。”
那只手从肩膀滑到后背,顺着脊椎往下,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摩挲。
田嘉瑞盯着墙上挂着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锦旗,锦旗右下角脱了线,穗子垂下来,像断掉的蜘蛛腿。
张老师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写字,一笔一划,他辨认出来,是“乖”字。
田嘉瑞没动,他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放松,”张老师拍了拍他后腰“紧张什么。”
校服下摆被撩起来的时候,田嘉瑞在数窗帘上的污渍。
一块,两块,三块。
那只手伸进去,指腹粗糙,碾过皮肤。
“你看,又起鸡皮疙瘩了。”张老师笑,手指在他皮肤上慢慢划“敏感的孩子。”
田嘉瑞闭上眼。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没有知觉,不会疼,不会恶心。
他闻到老师袖口上的烟味,闻到沙发上那条灰毯子的霉味。
妈妈说过要听话,老师的话更要听,不然别人会说你不懂事,会给你妈妈添麻烦。单亲家庭的孩子,比别人更需要表现好。
然后他看见丞磊了。
就站在锦旗旁边,靠着文件柜,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细框眼镜,头发翘着,表情淡淡的,像在等他下课。
丞磊冲他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田嘉瑞辨认出那个口型,是“看这里。”
田嘉瑞盯着那副眼镜的反光,手指慢慢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
张老师的手还在动。田嘉瑞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吐,但忍住了。
吐了会把沙发弄脏,张老师会生气,生气的后果更难捱。
“好了,”张老师终于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肩膀,“回去上课吧。过几天再来,老师抽空给你讲讲阅读理解。”
“谢谢老师。”田嘉瑞说,声音很平,像念课文。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空荡荡的,应急灯绿莹莹地亮。第十八块地砖翘着,他绊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走出三步之后,丞磊跟了过来。灯光好像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丞磊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压得很低,“他手伸进去的时候你就该走。”
田嘉瑞没停步。“走了他会告诉班主任,班主任会给我妈打电话。”他说,“我不想妈为我担心。”
“你——”
田嘉瑞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住。玻璃上蒙着灰,照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我还得来。”
田嘉瑞看着玻璃上丞磊的倒影,比他自己矮一点,因为站得靠后。
“不然怎么办,”他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不能让她操心。”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没哭。眼眶干的,涩得发疼。
丞磊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在灰蒙蒙的玻璃倒影里几乎挨在一起。
“下次他碰你,”丞磊说,“别看他,看着我就行了。”
“你又不是真的。”田嘉瑞说。
“我知道,”丞磊说,“但你看我的时候,没那么难受。”
一天下课,张老师叫住他,“今天老师有空,老样子,来办公室补补课吧。”
田嘉瑞站到办公室门口到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丞磊坐在文件柜上,翘着腿,膝盖上摊着本书。
田嘉瑞看着他手指的弧度,看着书页翻起来又落下去,听着纸摩擦的沙沙声。
门反锁之后咔嗒一声,很轻,像骨头折断。田嘉瑞坐在沙发固定的一角,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
“裤子脱了。”张老师说。声音很平常,像在说“把作业本拿来”。
田嘉瑞没动。他的脊椎抵着沙发靠背,硌得发疼。
张老师走过来,俯身。领带垂下来扫过田嘉瑞的脸颊,布料粗糙,带着汗渍的酸味。
“听话。”张老师说“你这次阅读理解失分太多了,老师帮忙补课,你不配合怎么行?”
他的手搭上田嘉瑞的大腿根,手指慢慢往里推。
“期末成绩还想不想提高了?你妈妈摆摊那么辛苦,你考不好对得起她吗?”
田嘉瑞闭上眼。校服裤腰的系绳带被扯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哒哒声。他想把牙齿咬紧,但腮帮子僵住了,使不上力。
“放松,”张老师的手掌按在他小腹上,掌心烫得像烙铁,“你这孩子怎么总这么紧张。”
然后他看着丞磊。
丞磊在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那张脸上没有笑。
田嘉瑞盯着丞磊的眼睛。他让自己的视线盯在那副眼镜的反光上,盯在镜腿后面那对瞳孔里。
张老师的手在动。
他感觉到粗糙的指腹碾过皮肤,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发抖但分不清是冷是怕。
但他不低头看,他只看丞磊。
“嘉瑞”张老师的手停了,拍在他大腿上,“老师在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田嘉瑞的喉结动了动。“听到了。”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被踩扁的易拉罐。
“你妈早上几点出摊?”
“五点。”
“五点,多辛苦。你考不上好高中,对得起她吗?”张老师的手又动起来,食指在某个地方画着圈。
田嘉瑞的指甲掐进沙发垫里,布面被抠出细小的线头。
田嘉瑞看着丞磊。丞磊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田嘉瑞特别想哭,但他忍住了。
“好了,”张老师终于直起身,拉上裤链,皮带扣磕碰出金属声响,“明天下午再来,我给你讲讲文言文。”
田嘉瑞坐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校服裤子堆在脚踝,他弯腰提上来,手指在松紧带上打了个结。穿好之后他没低头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印子,他不想看。
“谢谢老师。”他说,声音平得像卷子上的分数。
田嘉瑞拉开门走出去,又带上。
走廊空荡荡。第十八块地砖翘着,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砖上,钝痛。
他跪在那儿没站起来。膝盖骨隔着校服裤子撞在水泥地上,地砖的尖角硌进了肉里。
后面传来脚步声,那双脚停在他面前,运动鞋白得很干净,和他画出来的一样。
“起来。”丞磊说。
田嘉瑞摇头。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松动的车窗。
“别看我,”他说。
“我看着呢。”丞磊蹲下来。田嘉瑞感觉到面前有气流扰动——他知道那是他想象的,但他把它当成丞磊蹲下时带起的风。“我一直看着呢。”
“那你刚才为什么闭眼?”田嘉瑞终于抬起头。眼眶是干的,涩得发红,像砂纸磨过。“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丞磊那种总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田嘉瑞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为我——”丞磊的声音卡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那种表情。”
田嘉瑞看着他。走廊里的应急灯绿莹莹的,把丞磊的半张脸照成青色。“哪种表情?”
“忍”丞磊说,“你忍着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只有痛苦。”
田嘉瑞又低下头。他盯着地砖缝里嵌着的黑色污垢,不知道那是口香糖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忍着能怎么办。”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麻了,他跺了跺脚。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是隔壁班的学生,从他身边擦过去,书包带子甩到他手上。田嘉瑞缩了缩手。
“走吧,”他对丞磊说,“回教室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你下次别闭眼了,”他说,“你不看我,我就不知道还能看哪儿。”
丞磊跟上来。应急灯的光被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两段。“好,”他说,“我看着,我不闭了。”
“你保证。”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