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殿顶。
他眨了眨眼,入目是雕着仙鹤祥云的朱漆横梁,垂下的鲛绡纱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脑袋里像灌了浆糊,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是哪?他是谁?
“嘶……”
试着坐起来,浑身上下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这具身体似乎受过很重的伤,经脉里灵力枯竭,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井。
裴秀撑着床沿慢慢坐直,锦被滑落,露出身上雪白的中衣。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可他隐约觉得自己从前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一袭墨蓝长袍,腰束玄色缎带,墨发半束半散,眉目冷峻如刀裁。五官生得极为出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眼瞳色极深,看过来时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可那张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淡漠得像万年不化的雪。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秀。
裴秀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那个,您好。”
青年动作一顿。
“请问您是哪位?这又是哪里?”裴秀环顾四周,越看越陌生,“我是谁?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药碗被搁在了床头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年的眸光微动,那深不见底的瞳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又很快被更厚重的冷漠覆盖。他盯着裴秀看了足足三息时间,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清冽:“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秀诚实地摇头,满眼茫然。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裴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青年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雾:“你叫裴秀,这里是青云宗。我叫高行,是你的……师兄。”
“师兄?”裴秀眼睛一亮,莫名觉得亲近,“那师兄,我怎么会受伤失忆啊?”
高行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站定,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肩背线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练功走火入魔,伤了识海。我替你稳住伤势时,又加了一道封印,将那些不好的记忆暂时封了起来。好好养着,等时机到了,我会替你解开。”
说完,也不等裴秀再问,径直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奇怪的人。”裴秀嘟囔了一句,端起床头的药碗嗅了嗅,苦味直冲天灵盖。他皱着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直吐舌头,却在碗底发现了一颗蜜饯,湿漉漉地躺在药汁残液里。
蜜饯已经被泡得有些软了,但还是很甜。
裴秀含着蜜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殿外的回廊上,高行靠在朱红色的柱子边,仰起头望着天。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那些蚀骨的恨意,那些刻毒的诅咒,那些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决绝。他记得裴秀三日前冲进他洞府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高行,你困了我三年,够了。我恨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说完这段话的裴秀引动了禁术,灵力反噬,在他面前吐血倒下,气息奄奄。他拼尽全力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用了三昼夜的灵力,枯竭到几乎坠境。而裴秀醒来,忘了所有。忘了他囚他的三年,忘了那些挣扎和恨意,也忘了他们曾经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高行的唇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疼痛从未消减过分毫,只是从前他惯于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以为不疼了。
“忘了也好。”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他推门重新进去的时候,裴秀正趴在床上吃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糖渍,看见他进来,条件反射地把蜜饯碗往身后藏了藏。
高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一瞬。
三年前裴秀刚被他带回青云宗时也是这样,怕苦怕得要命,每次喝完药都皱着一张脸,他就在碗底放一颗蜜饯。后来裴秀发现了这个规律,开始故意不喝药,等着他亲自来喂,一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再后来,一切都变了。
“师兄?”裴秀试探地喊了一声,见他没反应,胆子大了起来,把那碗蜜饯从身后重新端出来,讨好似地往前推了推,“师兄要不要也吃一颗?挺甜的。”
高行垂眸看着那颗沾着糖霜的蜜饯,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发苦。
“师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以后可以多陪陪我吗?”裴秀眨巴着眼睛看他,目光干净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第一捧雪水。
高行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眼神,太像三年前了。
三年前他从雪地里捡到裴秀时,那人也是这样看着他,满身是血却笑得灿烂,说:“嘿,这位仙君长得真好看,要不要收我当徒弟?”
那时候他没有收徒,而是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亲自照料,亲自教导,亲自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好。”高行听见自己说。
他不知道这个字是从哪里挤出来的,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可他看着裴秀亮起来的眼睛,又觉得就算是塌陷,也值得。
二
裴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又乖又甜。
“那师兄,我现在可以下床走走吗?我觉得骨头都快躺散了。”
高行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把鞋履摆到床边。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裴秀低头看着他为自己穿鞋,指尖无意中碰到脚踝,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
“师兄,”裴秀小声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高行穿鞋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裴秀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风暴将至的海面,又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流,可也只是一瞬,就全部被压了回去,重归平静。
“穿上鞋,”高行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我带你出去走走。”
青云宗坐落在九座仙山环抱之中,云海翻涌,灵鹤翔空。裴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觉得什么都新鲜,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路遇的弟子们看见裴秀,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但瞟见高行那张冷脸,又都识趣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裴秀凑上去小声问:“师兄,他们怎么都看我?我以前在宗里很出名吗?”
高行脚步微顿,“嗯”了一声。
确实出名。青云宗上下谁不知道,清冷孤高的逐月峰峰主高行,三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修士,破例收为弟子,亲自教养,朝夕不离。甚至为了这个人,拒绝了天衡仙尊亲自提的亲事,惹得仙尊大怒,差点断送了自己的仙途。
那些日子,整个修仙界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高行昏了头,有人说那个小修士用了什么媚术,还有人赌他们能好多久。
后来他们赌赢了。
好景不长。
裴秀没有追问,只是指着远处一片灼灼盛开的桃林,惊喜地喊:“师兄,那边是什么地方?好漂亮。”
那是逐月峰后山的一片桃林。桃花本应在春天开,却因永春阵而四季常开。三年前裴秀亲手种下树苗,缠着高行布下阵法,说要做一个“四季常开的桃林”,等桃树长大了,要在树下喝酒赏月。
后来桃林真的四季常开了,但裴秀再也没有来过。
“走累了,回去。”高行忽然转了方向。
裴秀端着蜜饯碗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像是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绚烂得要命,却马上就要沉入黑暗。
“师兄!”裴秀喊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拽住他的袖子,“师兄走慢点嘛,我是病人,你照顾照顾我。”
高行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袖子的手,指节泛白,抓得很紧。
他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抽出来,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
“师兄,我觉得你这个人吧,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挺好的。你看,你给我煎药还放蜜饯,带我出来散步,我拽你袖子你也没生气……”
高行没有说话,耳尖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就是不爱说话,师兄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高行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裴秀。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裴秀仰起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不是。”高行说。
裴秀眨眨眼:“不是什么?”
“不是不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风偏偏把它送到了裴秀耳朵里。裴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灿烂极了。
“我就知道。师兄一定是面冷心热的那种人,以后我要多缠着你,你习惯就好啦。”
高行看着他笑,嘴角终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是叹息。
又像是松了口气。
三
回到寝殿,裴秀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四菜一汤,清淡温补,其中一道桂花糯米藕让他眼睛顿时亮了。他喜滋滋地夹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睛。
高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看似在看,余光却始终落在裴秀身上。
“师兄你不吃吗?”裴秀嘴里含着藕,含混不清地问。
“不饿。”
“师兄你骗人,你早饭也没吃,午饭也不吃,你是神仙吗不用吃饭?”裴秀站起来,用公筷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回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兄陪我吃一点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高行垂眸看着碟子里的菜,沉默了很久。
上一次有人给他夹菜,也是裴秀。那时候他们还在逐月峰上,裴秀刚开始学做饭,把厨房炸了三回,最后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还非要他尝尝。他面无表情地吃了,裴秀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问好不好吃,他说好吃,裴秀就笑了,笑得比那盘菜好看一万倍。
后来裴秀厨艺变好了,做饭也勤快了,可再也没有给他夹过菜。
高行拿起筷子,将那碟菜吃了。
裴秀这才满意地继续吃饭,边吃边问东问西:“师兄,我们青云宗是不是很大?我住在哪座峰上?我修为高不高?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
高行将菜咽下去,慢慢开口:“你住在逐月峰,是我的弟子。修为不算高,但天赋很好。你以前很爱笑。”
“就这样?师兄你说得太简略了。”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我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最后一句问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高行。
高行将筷子搁下,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特别喜欢甜食,怕苦,怕打雷,睡觉爱踢被子。讨厌的东西很多,苦瓜、蜘蛛、下雨天、别人碰你的剑。特别在意的人,有一个。”
裴秀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谁啊?”
高行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你恢复记忆,自然就知道了。”
裴秀撇嘴,但注意到高行的耳尖又红了。他忽然凑近了些,笑嘻嘻地说:“师兄,你耳朵红了。”
高行几乎是瞬间起身,椅子往后一退,声音冷了下来:“吃完了就休息,不许到处乱跑。”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裴秀趴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意思。这个师兄,浑身上下都是秘密。”
但他觉得那些秘密一定都是甜的,就像药碗底下的蜜饯一样。
第二天清晨,裴秀是被雷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窗外电闪雷鸣,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下意识抱紧了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门被推开了。
高行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看见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裴秀,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裴秀。”
裴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师、师兄,打雷……”
高行没有犹豫,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将裴秀连人带被子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风的凉意,可裴秀靠上去的那一刻,那些恐惧就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慢慢平息下来。
“没事了。”高行低声说,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裴秀的背,动作轻柔。
裴秀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师兄,我以前也怕打雷吗?”
“怕。”
“那以前打雷的时候,你也这样抱着我吗?”
高行的动作停了。窗外炸响一声惊雷,裴秀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便收紧了,将人稳稳地护在怀中。
“嗯。”他说。
裴秀在他怀里抬起头,借着闪电划破天际的那一瞬间的光,看清了高行的脸。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师兄,我心跳得好快。”
“正常,刚被吓着了。”
“不是被雷吓的。是被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裴秀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吵得要命。高行低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最后他只是把裴秀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声音低哑:“还早,再睡一会儿。”
裴秀乖乖地没有再动。师兄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像雪松和冷竹,清清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安心。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打雷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轻得像一片花瓣,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四
第二天雨过天晴,裴秀精神抖擞地起了个大早,非要高行带他四处逛逛。高行拗不过他,带着他在青云宗各处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藏经阁前面的广场上。
广场上聚集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地在议论什么。裴秀竖起耳朵听了两句,隐约听见“天衡仙尊”“三年之期”“明日就到”等字眼。他转头去看高行,发现高行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死紧。
“师兄,天衡仙尊是谁啊?”
高行看向广场中央那根通天石柱,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最顶端有一道金色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那是一个契约印记。
三年前签下的契约,明日就将到期。
而此刻,裴秀就站在他身边,一无所知地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高行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气,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明日会有客人来,你不必见。”
裴秀皱眉:“为什么?师兄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嘛。”
“不是客人。”高行垂下眼帘,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是债主。”
翌日,天还没亮,裴秀就被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震醒了。那波动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他翻身坐起,下意识看向门口。果然,门外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
高行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墨蓝长袍外罩了件银白大氅,发冠高束,腰佩长剑。晨光未至,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他就那样站在薄雾里,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而孤寂。
金光破云,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降落。来人一身玄金长袍,白发如雪,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一点朱红印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天衡仙尊。传说中已经活了上万年的上古仙尊,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喜怒无常。
“高行,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高行微微颔首:“仙尊大驾,有失远迎。”
天衡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裴秀身上。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打量。
“这就是你藏了三年的那个人?看起来倒是比三年前更干净了。”
裴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裴秀见过仙尊。”
天衡挑眉:“你不认得我?”
裴秀诚实地摇头:“我前些日子走火入魔,伤了识海,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天衡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缓缓加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看向高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记得了?高行,你可真是好手段。”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金的帛书,随手展开。金色的符文在帛书上流转,那是上古契约之力。
“三年之期已至。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给你三年时间,这三年内我不动你和你的人。但三年之后,你高行需亲自将这人的记忆抹去,将他送到我天衡宫,从此为我门下弟子,与青云宗再无瓜葛。”
天衡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逐月峰。
裴秀转头看向高行,看见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致的隐忍,像是把所有的疼都咽进了骨头里。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高行没有看他,只盯着天衡手中的帛书,声音低哑:“契约上写的是‘抹去记忆’,他已经失忆了,条件已经满足。”
天衡挑眉:“哦?你倒是会钻空子。但契约上写的是‘你亲自抹去他的记忆’,他现在的失忆是走火入魔所致,并非你所为。严格来说,你并未履约。”
高行的脸色白了白。
裴秀虽然失忆,却不是傻子。他听出了这些话里的分量。三年前高行签下这个契约,条件是要把他送到天衡宫。他一把抓住高行的袖子:“我不去。师兄,我不去什么天衡宫,我哪儿都不去。”
天衡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高行,你看到了吗?他现在有多依赖你。可你想过没有,等他恢复了记忆,想起你曾经答应过要亲手把他送走,他还会这样抓着你吗?”
“仙尊,契约还有另一种履行方式。”高行平静地说,“以命抵命。上古契约附则第七条,若一方愿意以同等代价代替履约,契约可提前终止。我愿以我全部修为和五百年寿元,换取契约作废。”
裴秀猛地瞪大了眼睛:“师兄你在说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天衡微微动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高行,你的修为虽然不错,但对我而言不值一提。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他。”他的目光落在裴秀身上,“三年前我在雪地里看见他,就知道他是我找了千年的人。他的灵根是万年难遇的混沌灵根,与我功法天生相合。”
“我给他自由。”高行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高行终于转过头,看向裴秀。那双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裴秀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温柔,有痛楚,有歉疚,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释然。
“三年前我不该把你困在逐月峰上,”高行说,声音低哑,“我以为那样可以保护你,可我错了。你恨我,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不让你离开。你冲进我洞府那天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裴秀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拼命摇头:“师兄我不记得了,那些事我不记得了,你现在放我走我也不走。”
“可我记得。”高行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记得你哭着求我放你走的样子,记得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我。”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金色的灵力,缓缓点向裴秀的眉心。
“你的失忆不全是走火入魔。在你昏迷时,我封住了你剩下的记忆。因为我怕你醒来之后,会像之前那样恨我。”
“我不恨你。师兄我不恨你。”
“可你应该恨我。”高行的手指触上了裴秀的眉心,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开,“裴秀,我把真相还给你。等你想起来一切,如果还是愿意留下,那我死也不会放手。如果不愿意,我亲自送你下山,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纠缠。”
金色光芒大盛,裴秀脑海中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雪地里初见,逐月峰上学剑,月下桃林偷酒,然后是争吵、禁制、质问、眼泪,最后是他冲进洞府说“我恨你”,灵力反噬,吐血倒地。
最后的画面是他在高行怀里,意识模糊间看见高行的脸。那张从来不会流泪的脸上,有两行清泪划过下颌,滴落在他的脸上。
滚烫的。
裴秀睁开眼,满脸都是泪水。
他想起来了。全部。
“裴秀。”高行的声音颤抖着。
裴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高行的脸。这个人在害怕。活了上千年,面对仙尊都不曾退缩的人,此刻在害怕。
裴秀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高行,你这个混蛋。”
高行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去了。你把我关在逐月峰上三年,让我以为自己是被你抢来的宠物,让我以为你从来不喜欢我。你知道那三年我怎么过的吗?”
裴秀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峰上的禁制是保护我的,不是囚禁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天衡那个老妖怪在打我主意,你只是不想让我出去送死?高行你就是个哑巴。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你让我怎么猜?”
天衡在旁边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说谁老妖怪?”
没人理他。
高行怔怔地看着裴秀,声音发紧:“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裴秀抽噎着说,盯着高行的眼睛,一字一顿,“高行,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遇见你。”
高行屏住了呼吸。
“是骂完你之后,还没来得及听你解释,就先晕过去了。”
高行愣在原地。裴秀又哭又笑地扑上去,一头撞进他怀里:“你要是敢把我送给那个老妖怪,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要么打死我,要么留下来和我一起打他,选一个。”
天衡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你们俩当着我的面商量怎么打我?”
高行机械地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终于稳稳地落在裴秀的后背上。他的手臂慢慢收紧,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
“裴秀,我不放你走。”
裴秀在他怀里笑出了声:“你试试看,你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
天衡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金色的契约帛书在他手中缓缓燃烧,化为灰烬。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兴阑珊,“我修的是无情道,若强拆姻缘,沾了因果,反倒不美。高行,你欠我一个人情,记着。”
金光一闪,人影消失。压在心头的那股威压骤然散去。
裴秀长出了一口气,从高行怀里抬起头来。他想说什么,却发现高行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没等他开口,高行忽然朝前栽倒。
裴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慌乱地掀开高行的袖口,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臂。那是三年反噬的痕迹。
“高行,高行你别吓我。”
高行靠在他肩上,呼吸浅而急促,半阖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没事,别哭。”
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五
裴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高行拖回寝殿的。
他跌跌撞撞地背着那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回廊,推开门,把人放在榻上。高行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活了一千多年的修士,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里。
他抖着手去探高行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让他心脏猛地揪紧。还有气息,还活着,可这口气什么时候会断,谁也不知道。
裴秀去找了长老。白发苍苍的老者看了高行的情况,面色凝重:“逐月峰主的灵力已经枯竭了大半,反噬之力纠缠了三年,早已深入经脉。除非有仙尊级别的灵力替他洗髓伐脉,否则怕是撑不过三日。”
裴秀脸色惨白:“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者犹豫着开口:“倒是有个极古老的法子。混沌灵根拥有者,其灵力可包容万物,净化万毒,化解万咒。若施术者以心血为引,将混沌灵力渡入濒死之人经脉,可起死回生。但每取一滴心头血,便折损一年寿元。要化解三年的反噬之力,至少需要三滴。”
裴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三滴?高行替他扛了三年,他连三滴都不舍得?
“需要多少?”他问。
“至少三滴……”
“我问的是彻底根除,不留隐患,需要多少?”
老者一怔,缓缓道:“六滴。但六年的寿元……”
“够了。”裴秀转身就走。
他回到寝殿,高行安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裴秀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高行的脸。冰凉的。
“师兄,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他轻声说,指尖描摹着高行的眉骨,“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这个人啊,什么都要憋在心里,连喜欢我都不肯说。”
他解开自己外衫的系带,露出心口的位置。左手按在胸膛上,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右手并指成剑,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的混沌灵力。
裴秀闭了闭眼,右手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
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右手从心口缓缓抽出,带出一滴金色的血液。心头血,凝聚了他一年寿元的精华,在掌心悬浮着,发出温润的光芒。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每一滴都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一声都没有吭。他怕自己叫出声来会吵到高行。
第六滴心血凝聚出来的时候,裴秀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唇发白,眼睫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他把最后一滴心血按上高行眉心,指尖在高行的眉骨上多停留了一瞬。
“师兄,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了高行身上。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抬了起来,轻轻地、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裴秀猛地睁开眼。
高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裴秀惨白的脸。高行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裴秀,你在做什么。”
裴秀趴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笑了:“救你啊,师兄。你看不出来吗?”
高行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到他的肩上,然后慢慢滑到他的心口。那只手在触到那片温热的血迹时猛地僵住了,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取了心头血。六滴。”
“是啊,六滴,六年寿元嘛。不过我现在有点晕,先歇会儿再……”
话没说完,高行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这一下动作牵动了体内尚未平复的反噬之力,他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但他全然不顾,双手撑在裴秀头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风暴。
“你是傻子吗?心头血,六滴,六年寿元。你今年才多大?你一共能活多少年?”
裴秀被压在身下,心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着的:“不知道啊。但我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多活多少年都没有意义。”
高行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裴秀的肩窝,整个人都在发抖。裴秀感觉到肩窝处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进来,一滴一滴的,滚烫的。
高行在哭。
那个从不流泪的逐月峰主,此刻把脸埋在裴秀的肩窝里,无声地流泪。
“你别哭了,”裴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一哭我也想哭,可我伤口疼,哭了更疼。”
高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哪里疼?”
“心口啊,你压着我了。”
高行立刻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翻到一侧,将裴秀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手覆上裴秀的心口,掌心凝出最后一点灵力替他止血。
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这一点还是裴秀那六滴心血刚刚替他恢复的,转手又用在了裴秀身上。
“你别浪费灵力了。”
“闭嘴。”高行的声音不容置疑,“我的灵力,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裴秀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兄你终于学会耍赖了,我好欣慰。”
高行没理他,专注于疗伤。灵力耗尽了,他就用自己的气血续上。裴秀急得声音都变了:“高行你住手。你要是敢用气血替我疗伤,我就哭给你看。”
高行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弯了一下:“哭吧,哭完了我哄你。”
裴秀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委屈,是因为高行说“我哄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高行见他真哭了,明显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擦裴秀的眼泪,擦着擦着发现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把人整个按进怀里,下巴抵着裴秀的头顶:“不哭了,我在。”
裴秀哭得更凶了。
他哭了很久才停下来,抽抽噎噎地窝在高行怀里。高行一手揽着他,一手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师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高行沉默了片刻:“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我尽量。”
裴秀气得想咬他,但他实在没力气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在失去意识前含混地说:“师兄,明天我要吃桂花糯米藕,你亲手做的。”
高行的下巴在他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还要喝你熬的粥,加糖的那种。”
又点了一下。
“还要你陪我睡觉,打雷的时候不许跑。”
“好。”
裴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在高行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裴秀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在那微微红肿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寿元的事,我会替你想办法。六年的亏空,我还你六百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他修炼的《长生诀》每突破一层可增寿千年,还六百年并非大话。
窗外,夕阳正好。远处的桃林中,永春阵的灵力在暮色中微微流转。高行抱紧了怀里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六
裴秀是被一阵香甜的气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但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
香甜的气味越来越浓,带着桂花特有的清甜。裴秀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他一骨碌坐了起来,牵动了心口的伤,疼得“嘶”了一声。低头一看,伤口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了,用的是最好的灵药,包扎的手法很眼熟。高行式的,缠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他裹成粽子。
裴秀弯了弯嘴角,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间的长案上摆着几碗白瓷碗碟,正中间是一碗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浇着琥珀色的糖桂花。旁边还有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裴秀坐下来,夹起一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高行为什么厨艺进步这么快?因为练了三年,厨房炸过好几回。这些事他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疼得不行。
门口传来脚步声,高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
看见裴秀坐在案边吃藕,高行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怎么起来了?”
“我又不是瘫子。”裴秀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碗东西上,“师兄你端的是什么?”
高行走过来,将药碗放在裴秀面前:“药。”
裴秀探头一看,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苦味。他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我没受伤,为什么要喝药?”
高行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碟,上面放着两颗蜜饯,搁在药碗旁边。然后他才抬眸看向裴秀,目光在那包扎着的心口停留了一瞬:“六滴心头血,不算受伤?”
裴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端起药碗屏住呼吸灌了下去,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赶紧抓起蜜饯塞进嘴里。
“好吃吗?”裴秀缓过来之后,指着糯米藕问。
“好吃。”高行说。
裴秀吃完了藕,喝完了粥,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师兄,那个天衡仙尊不会再来了吧?”
“契约已毁,他不会再来。”
“那他说的那个什么混沌灵根呢?他还惦记着吗?”
高行沉默了片刻:“灵根归属最终取决于宿主本人的意愿,他不至于强抢。况且他修无情道,强拆姻缘会沾因果,得不偿失。”
裴秀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他要是反悔了呢?”
高行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笃定:“那便打。”
傍晚的时候,裴秀的精神好了很多,非要高行带他去桃林走走。高行拗不过他,拿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逐月峰后山的桃林比裴秀记忆中的更加茂盛。数百株桃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永春阵的灵力在林中缓缓流转。
裴秀走在前面,高行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师兄你看,这棵树上有个鸟窝。”裴秀惊喜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桃树。
高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年就有了。”
“那小鸟是老住户了。”裴秀笑嘻嘻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想看鸟窝,奈何身高不够,蹦了两下也没够着,“师兄你抱我一下。”
高行走过去,弯下腰,手臂穿过裴秀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托了起来。裴秀一下子高出了一大截,正好可以看清鸟窝里的情形。三只毛茸茸的雏鸟挤在一起,张着嫩黄的小嘴。
“好可爱。”裴秀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行托着他,仰头看着他。夕阳落在裴秀的脸上,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映得格外好看。他的笑容很真,很纯粹。
“师兄,”裴秀低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裴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你看我干嘛,看鸟啊。”
“在看。”高行说。
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从高行怀里挣扎着下来,背过身去假装看别的树,耳朵尖红彤彤的。
高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眼底的冰终于彻底化了。
“裴秀。转过来。”
裴秀磨蹭了一下,还是转了过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飘忽不定。高行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住了裴秀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桃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花枝的沙沙声。高行低下头,吻住了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那吻里带着桂花和蜜饯的甜,带着雪松和冷竹的清冽。
几息之后高行抬起头,看着裴秀,声音低哑:“可以吗?”
裴秀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高行等了一瞬,眼中的光黯了黯,正要退开,裴秀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挂上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狠狠地撞了上去。
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和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裴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要滴血。高行也好不到哪去,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绯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
“师兄,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裴秀声音发飘。
高行低垂着眼看他:“什么?”
裴秀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一句话。高行的瞳孔猛地一缩,耳尖的红瞬间炸开,他一把将裴秀从地上捞起来,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裴秀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裴秀,不许说这种话。”
裴秀趴在他肩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远处,桃林深处有一块突出的山岩,可以看见整个青云宗的全貌。九座仙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云海翻涌如金色的波浪。高行把裴秀放在山岩上坐好,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来。裴秀靠在他肩上,两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落日。
裴秀忽然开口:“师兄,我以前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是你的脸。现在我觉得,最好看的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的眼睛。”
风穿过桃林,带来漫天花雨。
高行低下头,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又一次吻住了裴秀。
七
裴秀发现高行最近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高行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他床前,端来温度和甜度都恰到好处的粥;还是会在他说想吃什么的时候,第二天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还是会在他喝完药皱眉的时候,及时塞一颗蜜饯进他嘴里。
但裴秀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是从三天前开始的。那天他们去主峰参加宗门晚宴,纪寻喝多了酒,搂着高行的肩膀说了一句:“师兄啊,你说你当初要是早点跟裴秀说清楚,也不至于蹉跎这三年。”
当时高行面无表情地把纪寻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语气平淡:“你喝多了。”
纪寻被架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嚷嚷:“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憋了三年把人憋跑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要是再……”
声音渐渐远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高行就变得不对劲了。他开始主动跟裴秀说话了。不是那种“药在桌上”“粥在锅里”的命令式短句,而是需要超过十个字才能说完的对话。
比如今天早上,裴秀正在喝粥,高行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天的粥怎么样?”
裴秀差点把粥喷出来。他抬头看着高行,高行面不改色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很认真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挺好的啊,甜度刚好,米也熬烂了。”
高行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看书简。
接下来的两天里,高行开始了一系列令裴秀匪夷所思的“主动交流”:“今天天气不错,想去哪里走走?”“你上次说想学新剑法,我下午教你。”“这件衣服你穿着好看,我给你多做几件。”
裴秀被砸得晕头转向,一度怀疑高行是不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
第三天早上,等高行又一次问他“今天的蜜饯够不够甜”的时候,裴秀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碗筷一推,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行:“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高行说。
“骗人。”裴秀绕过长案,在高行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师兄,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粥好不好喝、衣服好不好看、天气好不好。你突然变得这么体贴,一定是有什么事。”
高行垂下眼帘,沉默了。裴秀等了一会儿,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高行,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高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纪寻说的对。我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把人气跑了才后悔。我在改。虽然不太会。”
裴秀愣住了。
这个人,因为纪寻一句醉话,在努力学着怎么跟他沟通。他不知道怎么跟人聊天,就去学;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就试着问“粥好不好喝”;他什么都不会,但他在努力。
裴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凑上去在高行唇上亲了一口:“师兄,你不用学别人。你就是你,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但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想走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高行握住裴秀捧着他脸的手,“我想知道。所以我在学。”
裴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他俯下身,把脸埋进高行的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高行被他这个反应吓到了,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慌乱地伸手拍他的背,力道忽轻忽重:“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裴秀,裴秀你别哭。”
裴秀在他肩上又哭又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高行,你这个大傻子。”
高行怔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嗯,我是。”
裴秀破涕为笑,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你不用学怎么跟我说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你不说的,我就自己猜。”
“那你可能会很累。”
“高行,你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裴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高行的眉心,然后慢慢往下划,划过鼻梁,落在他的唇上,“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变亮。”手指往下,点在他的心口,“你抱着我的时候,心跳会变快。”手指收回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力,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裴秀抬起头,对上高行的眼睛:“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这里。我不用猜,我只要看就好。”
高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桃林的花瓣飘进来,落在两人的发间。高行低下头,轻轻拂去裴秀发顶的花瓣。
“裴秀,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裴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屏住呼吸。
高行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却稳稳当当的:“我喜欢你。从三年前在雪地里捡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不是因为你灵根特殊,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就是你这个人,裴秀,就是你。”
裴秀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怎么都憋不住了。他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高行,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一听这种话就会哭,你偏要说。”
高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嗯,故意的。你哭起来好看。”
裴秀又哭又笑地锤了他一下:“你变态啊。”
高行握住他锤过来的拳头,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只对你变态。”
裴秀的脸“腾”地红了。他从高行怀里跳下来,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耳朵红得透明。高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他站起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裴秀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几乎是贴着裴秀的耳朵传过去的:“生气了?”
裴秀浑身一颤,捂住脸的手更紧了:“没有。”
“转过来让我看看。”
“不要,我现在肯定丑死了。”
高行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微微用力,将裴秀转了过来,然后拉开他捂着脸的手。裴秀的脸红透了,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狼狈极了。但高行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美的风景。
“不丑。很好看。”
八
裴秀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拉着高行的手往外跑,穿过回廊,穿过石阶,穿过那片永春阵笼罩的桃林。花瓣在他们身边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裴秀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红晕比桃花还艳。
他们在桃林深处那棵最大的树下停下来,裴秀转过身,双手叉腰,宣布:“高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好。”高行说。
“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没意思。你应该反驳一下,然后我再反驳回去,然后我们吵一架,最后你哄我,这样才有情趣。”
高行想了想,说:“不好。”
裴秀眼睛一亮:“然后呢?你哄我啊?”
高行走上前一步,将裴秀抵在树干上,一手撑在他耳侧,一手揽住他的腰,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想让我怎么哄?”
裴秀的耳朵“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先退开一点,太近了。”
高行没有退。他低头看着裴秀,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侵略性,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不是你要情趣的吗?”
裴秀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说的情趣是那种拉拉小手、说说情话的那种,不是这种。”
话没说完,高行吻住了他。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终于得到回应的狂喜。裴秀被吻得腿都软了,全靠高行揽着他腰的手臂才没有滑下去。
高行终于放开他的时候,裴秀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高行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师兄,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你以前吻技没这么好的。”
高行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耳尖微红,声音却淡淡的:“没有。”
“骗人。”裴秀从他怀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你是不是趁我失忆的时候,偷偷拿别人练过?”
高行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除了你,没有别人。”
裴秀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逗你的啦,我知道你没有。你最干净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心眼都没有几个。”
高行握住他戳自己脸的手指,低头亲了一下:“有心眼,都用在想你上面了。”
裴秀被他这句话甜得牙疼,整个人像泡在蜜罐子里。他把脸埋进高行胸口,闷闷地说:“高行,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变成糖人了。”
“什么糖人?”
“就是从头甜到脚的那种糖人。”
高行低低地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把裴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那正好,我甜食吃不够。”
裴秀在他怀里笑得浑身发抖,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太幸福了,幸福到觉得不真实。
“师兄,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万一哪天我又失忆了呢?”
“那我就让你再喜欢我一次。”
“万一哪天你飞升了呢?”
“带你一起。”
九
逐月峰上有一样东西,高行藏了三年,裴秀从来不知道。
那是裴秀失忆前写给高行的信。准确地说,是裴秀在逐月峰上被关的第二年,陆陆续续写的十七封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
裴秀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发现这些信的。
那天他一个人待在寝殿里,高行去主峰议事还没回来。百无聊赖的他翻遍了高行的书柜,在最底层碰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锁扣上刻着一个禁制符文,他试着输入了一丝自己的灵力。锁开了。这个禁制本就是为他的灵力设计的。
木匣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七张信笺,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裴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指尖微微发颤。
“高行:今天是我被你关在逐月峰上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整一年。我记得去年的今天,你从雪地里把我捡起来,我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
裴秀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信纸上。
他擦了擦眼泪,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地看下去。他看到第十一封的时候,字迹开始变得凌乱,墨水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信的人一边写一边在哭。
“高行:我今天听见你和纪寻说话了。你说你签那个契约是为了保我的命。你说天衡仙尊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身灵根。你说你困住我是因为只有逐月峰上的禁制能屏蔽天衡的感知。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你能不能亲口跟我说?不要跟纪寻说,跟我说。只要你说,我就信。”
最后一封信,第十七封,和其他十六封都不一样。信纸是浅粉色的,折成了一只不太像样的纸鹤。裴秀小心翼翼地拆开,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高行:我今天把桃林重新种了一遍。这次我换了新土,加了灵肥,应该不会再枯了。你走火入魔那段时间,灵力不稳,永春阵也跟着时灵时不灵。桃树熬不过那个冬天。我跟每一棵树苗都说了话,我告诉它们,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着那个人。万一我哪天不在了,它们要替我看着他,看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想我。”
裴秀的眼泪滴在纸鹤的翅膀上。
“高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把它送出去。也许你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到它。如果是后者,那我想告诉你,我不恨你了。真的。从我发现你每天夜里都会来看我、替我盖被子、在我额头上亲一下的时候起,我就不恨你了。但我还是很委屈。我委屈你明明喜欢我,却不告诉我。我委屈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让我知道真相。”
裴秀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脸上,放声大哭。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了,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秀?”
高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发梢。他看见裴秀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十七张信纸,手里攥着一张浅粉色的纸鹤,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灯笼从手中滑落,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拿裴秀手里的信纸:“你怎么找到的?我不是……”
裴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高行,你混蛋。你看了我的信,你看了你为什么不回?你哪怕在上面写个‘已阅’也好啊。你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说,你让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你让我一个人猜了三年。”
高行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信我都看了。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想过回信,写了很多封,但都撕了。写出来的东西不对。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写不出来。而且我不敢回。我怕我写的那些话,会让你更想离开。我怕我说喜欢你,你会觉得我是在骗你。”
裴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憋着,憋得嘴唇都在抖,最后还是没有憋住,一头扎进高行怀里。
“高行,你欠我十七封回信。”
高行的手臂环住他,收得很紧:“好。”
“一封都不能少。”
“好。”
“第一封就写,就写‘裴秀亲启’。”
高行低下头,下巴抵在裴秀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第一封写‘吾妻亲启’。”
裴秀的身体猛地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大眼睛:“谁、谁是你妻?我是男的。”
高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娶你,你就是。”
“谁要你娶。修仙之人不拘泥于世俗礼法,男男就不能叫夫夫吗?”
高行想了想,认真地改口:“吾夫亲启。”
裴秀把脸重新埋进高行怀里,耳朵红得透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随便你。”
高行的胸腔里传出一声低低的笑,把裴秀从地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替他脱了被雨水沾湿的鞋袜,用被子把人裹好。然后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木匣里,最后把那只浅粉色的纸鹤放在最上面。
裴秀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高行关上木匣,转过身来,看见裴秀正盯着他看。
“师兄,你以后不用再看信了。你想我的时候,直接来找我就行。我就在你身边。”
高行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脱去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裴秀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
“裴秀,那些信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你委屈,你说你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你说只要我亲口说你就信。这些话,我记了三年。”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裴秀的额头上:“我喜欢你。不是为了你的灵根,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就是你这个人。从你在雪地里冲我笑的那一瞬间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裴秀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高行的胸口。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紧了高行的衣襟。
“裴秀,从今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会认真回答。你想要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认真做到。你让我说我就说,你让我做我就做,你让我笑我就笑,虽然可能不太好看。”
裴秀破涕为笑,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你以后多笑笑。”
“好。”
“还要多说‘我喜欢你’。”
“好。”
“每天至少说一次。”
高行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嘴唇贴着裴秀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像大提琴的弦音:“裴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裴秀整个人都酥了,浑身软得像一摊水,窝在高行怀里动弹不得:“你、你说了三次。”
“今天的份。明天继续。”
裴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和被子之间传出来,又闷又软:“高行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裴秀羞得说不出话,被高行从枕头里捞出来,重新塞进自己怀里。高行拉好被子,下巴抵着裴秀的头顶:“睡吧。明天给你做桂花汤圆。”
裴秀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逐月峰上,洒在那片四季常开的桃林里。
十七封信静静地躺在木匣里,浅粉色的纸鹤在最上面,翅膀微微翘起。而那个写了十七封信的人,终于不用再写了。因为收信人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十
高行说要娶他,裴秀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修仙之人不重俗礼,道侣结契不过是一滴精血、一缕灵识的事。所以他完全没想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纪寻会笑嘻嘻地出现在逐月峰上,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抬着成箱成箱的东西,从山脚一直排到峰顶。
裴秀正蹲在桃林里给树苗松土,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这阵仗,手里的铲子都掉了。
“这,这是什么?”
纪寻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挥着一张大红帖子,笑得眉眼弯弯:“下聘啊。你师兄亲自下的聘,整个青云宗都传遍了,你居然不知道?”
裴秀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高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袭墨蓝长袍,腰佩寒霜剑,面容冷峻如常。但耳尖红了。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高行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说过要娶你,不是在开玩笑。”
那十几个弟子依次排开,打开红绸包裹的木箱。第一箱是成匹的云锦和鲛绡;第二箱是各色灵石和法器;第三箱是一套婚服,大红底绣金线;第四箱到第十二箱,装着各式各样的甜食。桂花糕、蜜饯、糖藕、枣泥酥、杏仁酪,全是裴秀爱吃的。
裴秀看着那些东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师兄这三个月可没闲着,天天往主峰跑,把几千年的家底都翻出来了。掌门一开始不同意,说两位男子结为道侣,于宗门颜面上不好看。你师兄在议事堂站了一整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若不能娶他,我便辞去峰主之位,从此不入青云宗。’掌门吓坏了,赶紧点头。”
裴秀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扔掉手里的小铲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头撞进高行怀里。
“你是不是傻?”
高行的手臂收拢,将人稳稳接住:“嗯。”
“你花那么多灵石买这些东西干嘛?我又不看重这些。”
“你重不看重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裴秀在他怀里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高行,凶巴巴地说:“那我的聘礼呢?你要娶我,我也要娶你,公平。”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那是他在桃林里编的,用的是一种叫“相思扣”的灵草,编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像话。他把红绳举到高行面前:“这就是我的聘礼。你爱要不要。”
高行垂下眼帘,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裴秀的手腕,将那根红绳取过去,仔仔细细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好之后,他抬起手,在阳光下看了看那根丑丑的红绳,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很好看。”
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七。裴秀说那天是乞巧节,适合有情人的日子。高行说好。
婚礼在桃林里举行。
黄昏时分,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了金色。裴秀站在花台的一端,透过纷飞的花瓣看向另一端的高行。高行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冷峻的轮廓被大红色软化了,眉目间多了一种裴秀从未见过的温度。他手里捧着一束桃花,正朝裴秀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花瓣在他们身边飞舞。
高行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漫天飞舞的花瓣,隔着三年的错过和三个月的重逢,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纪寻站在花台一侧,手里拿着一卷婚书,清了清嗓子。高行忽然抬了抬手:“稍等。”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裴秀眼角的泪痕,声音很低很低:“裴秀,在结契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裴秀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雪地里,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还冲我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大概是个傻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笑得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傻。你只是比我勇敢。你敢喜欢一个人,敢对他好,敢在他伤了你之后还种一片桃林等他回来。你敢写十七封信,每一封都是真心话,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高行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敢。我喜欢你,我不敢说。你难过,我不敢哄。你想走,我不敢留。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你失忆之后,没有选择放手。”他伸出手,握住了裴秀的手,十指相扣,“裴秀,我欠你太多。我想用一辈子来还。如果不够,那就两辈子。直到你不要我为止。”
裴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使劲摇头:“不会不要你,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那便说定了。生生世世,不分离。”
纪寻终于等到两人说完,展开婚书高声念道:“乾坤为证,日月为鉴。青云宗逐月峰峰主高行,与逐月峰弟子裴秀,两情相悦,愿结道侣。自此生死与共,祸福同担,不离不弃,白首不相离。天地共鉴,神鬼同证。契成。”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两人交握的手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流转一周,最后在心口处凝成了一个极小的金色印记,形状像一朵桃花。
高行的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在灵力流转中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慢慢隐入了皮肤之下,变成了一圈浅红色的痕迹。
裴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浅粉色的信纸,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崭新的,没有泪痕,没有磨损。
“第十八封,”裴秀把纸鹤塞进高行手里,“你看了这封,十七封回信就不用还了。”
高行低头拆开,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高行:今天我嫁给你了。不是失忆的时候,不是被逼无奈的时候,不是委屈求全的时候。是我自己想好了,认认真真地、高高兴兴地、心甘情愿地嫁给你。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笑,还是会赖在青云宗不走,还是会偷偷喜欢你,还是会写那些信,还是会种那片桃林,还是会等你回来,还是会用六滴心头血救你,还是会嫁给你。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信纸最底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另一个小人板着脸,两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树下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永不分离。”
高行将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了最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裴秀。
“第十八封回信,我要用一辈子来写。你等不等?”
裴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梨涡深深陷下去:“等。等一辈子都行。”
高行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收得很紧很紧。
桃林里响起掌声和口哨声,纪寻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裴秀仰起脸,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和高行的倒影:“师兄,吻我。”
高行低下头,在漫天的桃花雨中,吻住了他此生最珍视的人。
从此以后,逐月峰上多了一对道侣。
后来的日子,平静而甜蜜。裴秀每天早上醒来,身边都有一碗温度正好的粥和两颗蜜饯。高行学着把心事一件一件地说给裴秀听,学得很慢,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还是干巴巴的,但裴秀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桃林里看星星。裴秀靠在高行肩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高行伸手替他擦嘴角,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裴秀含混地问。
高行看着远处,目光悠远而平静:“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有在雪地里停下来,我现在会在哪里。”
裴秀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在主峰议事堂听长老们吵架,然后一个人回逐月峰,冷锅冷灶,孤枕难眠。”
高行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你会不会说话?”
裴秀笑嘻嘻地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把糖葫芦的甜味也渡了过去。
“师兄,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那吵完架怎么办?”
“我哄你。”
“要是你哄不好呢?”
“那就一直哄。”
裴秀弯起嘴角,把脸埋进高行的颈窝里:“高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雪地里遇见你。”
高行低下头,嘴唇贴着裴秀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也是。”
桃花瓣还在不停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这片永不凋谢的春天里。
逐月峰上的桃林,四季常开。
就像高行和裴秀之间的感情,经历了风雪和霜冻,经历了分离和重逢,经历了恨意和原谅,最终还是迎来了那个永不凋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