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第五柯柔在城北的茶楼里等一个人。
茶楼名叫“听雨轩”,是建宁城最不起眼的一处铺面。
门脸窄巴巴的,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间打铁铺中间,平日里鲜有人光顾。
可第五柯柔知道,这茶楼的掌柜姓沈,是前朝锦衣卫指挥使的遗腹女,手里攥着半个江湖的情报网“知更”的现任主人。
何少佳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一口没喝,光顾着剥花生。
花生壳在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山,花生米却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一颗都没少。
“你再剥下去,掌柜的要收你剥壳钱了。”第五柯柔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何少佳理直气壮,手上动作不停,“而且大人你看,这花生米多饱满,待会儿要是谈不拢打起来,还能当暗器使。”
第五柯柔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何少佳接收到这个眼神,咧嘴笑了笑,把剥好的花生米连碟子一起推到她面前:“大人你吃,我剥给你吃的,壳我都替你去了。”
第五柯柔顿了顿,没有拒绝。
她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嚼了两下,觉得这花生的味道似乎比平常的要香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何少佳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但识趣地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剥花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是一位经过严格教养的贵妇人。
第五柯柔放下手中的茶盏,整理了袖口,端端正正地坐好。
何少佳则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腰间短刀上,花生也不剥了,眼角的余光锁死了楼梯的方向。
来人掀帘而入。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梳着利落的发髻,穿着一身鸦青色的交领长衫,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像是被水洗过的水墨画,看不清轮廓,却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第五大人,久仰。”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第一声敲在瓷上的冰裂。
“沈掌柜,”第五柯柔站起身,还了一礼,“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沈知意的目光越过第五柯柔的肩头,落在何少佳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可何少佳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每个关节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是?”
“何少佳,护民府的捕快,也是我的……”第五柯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搭档。”
沈知意挑起一边的眉毛,那表情意味不明。
“牡丹仙子的搭档,有意思。”
何少佳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第五柯柔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不低,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锁,将何少佳蓄势待发的杀意稳稳地锁住了。
“沈掌柜耳目通天,”第五柯柔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既已知晓,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日前来,是想请沈掌柜帮一个忙。”
“第五大人请讲。”
“我想知道护民司‘牡丹会’剩下的四个人是谁。”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看了她很久,久到何少佳差点以为她要拔刀了。
可沈知意最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第五大人,你可知‘知更’的规矩?”
“知道。”第五柯柔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发出钱币碰撞的闷响,“一百两黄金,买一个名字。”
沈知意没看那只锦袋,依旧看着第五柯柔的脸:“你可知‘牡丹会’剩下四个人的名字,不止值一百两黄金?”
“那沈掌柜开个价。”
“我不要你的黄金。”
第五柯柔皱眉。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窗外是建宁城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透的样子。
她的背影笔直如松,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我有一个条件,帮我杀一个人。”
“谁?”
“当朝太傅,周鹤亭。”
第五柯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少佳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嚯”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鹤亭?那可是三朝元老,帝师!杀了他,我们跟灭九族有什么区别?”
沈知意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被压制的暗流。
“十五年前,周鹤亭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诛了沈家满门。沈惊鸿是我的母亲,被腰斩于菜市口。沈氏九族,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而我,因为刚满月被奶妈藏在水缸里,才捡回一条命。”
“十五年来,我查遍了所有的案卷,走访了当年所有的证人。‘通敌叛国’是彻头彻尾的构陷,周鹤亭杀我沈家满门,不是因为通敌,而是因为我母亲查到了他私通北境、□□的证据。”
第五柯柔沉默了很久。
何少佳也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的不公和冤屈,在赌坊里,在护民司的任务中,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
可沈知意的故事还是让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因为太熟悉了。
那种被权力碾压、无处伸冤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沈掌柜,你要周鹤亭的命,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周鹤亭是‘牡丹会’的人。”第五柯柔从袖中取出那张牡丹图,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外层的花瓣上,“你看,‘墨菊’负责情报和刺杀,‘白芷’负责钱财调度,‘赤芍’负责江湖势力,而‘周鹤亭’。”
她的手指移到花蕊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写着三个极小的字。
“‘老根’。护民司的根系,所有资源和权力的源头,就是当朝太傅周鹤亭。”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牡丹图,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何少佳第一次见到这个沉静如水的女人,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确定?”
“九成把握,剩下的那一成,需要你来补全。”
沈知意抬起头,视线在第五柯柔和何少佳之间来回移动。
她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铁匠铺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沈知意终于说:“成交,‘牡丹会’剩下四人的名单,七日内给你。条件不变,事成之后,周鹤亭的命归我。”
“一言为定。”
第五柯柔端起茶杯,沈知意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这是江湖人的规矩,饮了这杯茶,便是结了盟,生死相托,祸福与共。
何少佳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饮茶定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骄傲。
她的大人,从大理寺卿的千金,到护民府的大人,再到如今与江湖情报网的主人平起平坐、共商大计。
这一路走来,第五柯柔从没有退缩过,从没有犹豫过,像一柄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剑,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
而她要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
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建宁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红彤彤的。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说书人的声音从茶馆里飘出来,夹杂着零星的叫好声。
何少佳跟在第五柯柔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是她养成的习惯。
保持一步的距离,既能随时出手护住前面的人,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被人一网打尽。
她忽然开口:“大人,你信沈知意吗?”
“信一半。”
“哪一半?”
“沈家被灭门是真,周鹤亭涉案是真,她想报仇也是真。”第五柯柔放慢脚步,与何少佳并肩而行,“但‘知更’能在江湖上立足十五年而不倒,沈知意这个女人,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何少佳点点头:“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掂量我值多少钱。”
第五柯柔微微侧头看她:“不是掂量你值多少钱,是在掂量你对我有多重要。”
何少佳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知意这种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答应帮我们查‘牡丹会’的名单,却不收黄金,只提了一个杀周鹤亭的条件。这个交易对我们来说太划算了,划算到不合理。”
第五柯柔的声音沉下去:“除非……她另有所图。”
“图什么?”
“图你。”
何少佳彻底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橘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第五柯柔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图我?”何少佳指着自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图我什么?我一个小捕快,要武功没武功,要背景没背景,就剩一条烂命。”
“你是牡丹仙子。”第五柯柔打断她,“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刺客,从无失手,悬赏万金。谁得了你,等于得了一把无人能挡的刀。”
何少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五柯柔说的没错,她一直在逃避这个身份,逃避那些杀孽,逃避那个藏在“何少佳”三个字背后的、血淋淋的“牡丹仙子”。
可真相不会因为她不想面对就消失。
她的声音有些涩:“大人,那你会不会……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哪天不高兴了,也给你一刀。”
第五柯柔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角皱起一点点细纹,可何少佳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何少佳。”第五柯柔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格外认真,“你连给我上药都轻得像怕把我碰碎了,你会给我一刀?”
何少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反驳,想说“那是两码事”,想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第五柯柔说的是事实。她舍不得,从骨子里舍不得。
不止是舍不得伤她,是舍不得让她皱眉,舍不得让她熬夜,舍不得让她吃冷饭,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那些血腥的卷宗发呆。
她舍不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走了,回去还有一堆卷宗要看,明天一早还要去见知府大人。”第五柯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听起来倒是懒散。
何少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追上去,重新保持那一步的距离。
“大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交出去。”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慢了一点,让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
半肩之隔,近到何少佳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近到她伸出手就能碰到。
建宁城的夜风穿过街道,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声绵长而悠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
何少佳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很响。
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第五柯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何少佳捂着肚子,脸比灯笼还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是剥了一碟子花生吗?”第五柯柔问。
“那不是剥给你吃的嘛,我自己没舍得吃……”
第五柯柔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馄饨铺子,跟掌柜的说了两句什么。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出来,递到何少佳面前。
“吃。”
何少佳捧着碗,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
皮薄馅大,汤头鲜美,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她嘴里含着馄饨,含混不清地说:“大人,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啊?”
第五柯柔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何少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活着。”
“好好活着。”
“别死在我前面。”
何少佳端着馄饨碗,站在建宁城深夜的街道上,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逼回去,低头又舀了一个馄饨,吃得呼噜呼噜响。
“遵命,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碗里,像一句含混不清的誓言。
而前方的第五柯柔,在那盏渐行渐远的灯笼光晕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