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刚把书包放上桌,邻居小姜一头冲进来:“林风!你哥从省城打来的电话!”
他接过话筒,那头传来哥哥熟悉的声音:“恭喜你啊,林风!听说你也考上岭北一中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林阳在那句话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个“也”字。这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听出来了。
林风猜想,此刻的哥哥一定站在饭店门口那家小卖部里。哥哥以前告诉过他,小卖部的老板是岭北县的同乡人,平时对他很照顾。
“林风,你怎么不说话?是你吗?”那头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我在听,哥。我在听。”林风木讷地回答,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种莫名的悲伤漫过了他对高中生活的全部向往。
“怎么了?考上高中了还不开心?”
林风没有说话。他在嘤嘤地哭泣,拼命克制着自己。这是在邻居小姜家里,虽然房间里没有别人,但这毕竟是别人家。他不敢哭出声,不敢让门外纳凉的大人们听见。
电话那头的林阳什么都明白了。弟弟是在替他这个没上成学的哥哥哭。
从那个夜晚之后,林阳便离开象棋村,去了省城岭中市打工。他本想进一家大工厂,哪怕从最底层做起,学一门手艺。可十五岁的农村少年,没有工厂敢收。最后他只能托人介绍,进了一家小饭馆,端盘子洗碗。
此刻,弟弟的哭声将林阳拽回了那个夜晚——那个让他永远失去学堂的夜晚。在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少和父母说话。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攒起来,在电话里讲给弟弟听。如今,弟弟也考上了岭北一中。和他两年前考上的是同一所。
“你别哭了,有啥好哭的!”林阳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男孩子不能动不动就哭,多丢人。你看哥现在在城里过得好着呢。我见过好多村子里没有的东西,也吃过好多你没听过的。你不信?那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火龙果吗?”
林风胡乱擦了把眼泪:“没听过。”
“我就说你没听过!我也是来了城里,在一个大超市里才头一回见。后来嘴馋,狠狠心买了一个,啧,好吃得很。下次回去,给你和咱爸咱妈一人带一个。”林阳的声音故作骄傲,像一个拍着胸脯吹牛的城里人。
林风攥着话筒,指尖摸到塑料外壳上一条细细的裂缝。那条裂缝不知什么时候裂开的,刚好卡在虎口的位置,硌得有些疼。他没有松手。哥哥还在说着火龙果的事,语气轻快得像在吹牛。可林风闻到了一股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的气味——不是真的传过来了,是他想象出来的。是城中村出租屋里那种混合了洗衣粉和潮湿墙壁的味道。他忽然很想把那道裂缝堵上。不是堵话筒,是堵住那些哥哥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想吃什么火龙果,哥。”林风的声音又有些发颤,“我想你回家看看。你都好久没回过家了。”
电话这东西,让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看不见对方的脸,有时候不算什么好事——可至少在今晚,它成了一件好事情。因为林风看不见电话那头哥哥满脸泪花却还在故作轻松的表情。
初进省城的林阳,和许多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孩子一样,对这片陌生的天地怀着小心翼翼的惊奇。他们经常从城里带些稀罕东西回家,给爹妈和兄弟姐妹分享。至于这些东西好在哪里,他们其实说不大清楚。只知道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农村没有,我以前没见过”。
林风打完电话从邻居家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道上纳凉的人们不知何时都散了,只剩下一张张空凉席铺在地上,像这个夜晚褪下的壳。
一抬头,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像一只白晃晃的银盘悬在天心,周围绕着一丝半缕薄薄的云絮。远处偶然传来几声狗吠,悠悠荡荡,转了几圈,又归于沉寂。起风了。风从东边的田野吹过来,温吞吞地掠过玉米地,裹挟着玉米苗那股特有的青涩气味。林风抬起头,望着头顶闪烁的星空,月光把他的脸映得有些苍白。他自小便喜欢这样,在独处的时候仰着脑袋看天——好像那片浩渺的夜空里,藏着什么他暂时还看不懂却隐约能感到的答案。
父亲还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明灭不定的火星是除了月光之外唯一的光亮。月光落在父亲的头发上,将两鬓斑白的发丝照得分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那片黑发里撒了一把细盐。
“是不是你哥打来的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吞吐香烟的间隙里挤出来,沙哑而含混。
“是。他问我是不是明天报到,提醒我把东西提前收拾好。”林风说完,又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个时候,远在岭中市的哥哥,他头顶上的星空,是不是也如此璀璨?
“以后跟你哥打电话,少聊几句。电话费贵得很。再说这么晚了,别人家也要睡觉。”父亲说完,继续闷头抽烟。烟雾在他脸前缠了几圈,散进了月光里。
林风从小就觉得,父亲对他和哥哥的管教太严。因此在父亲面前,他总是拿捏着一种看似轻松的调子,小心地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这样可以避免父亲察觉出他心里的涌动。如何藏好一颗卑微到无处安放的心,林风向来最擅长。
这天夜里,林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哥哥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游泳池里笑着戏水,那池子比象棋村中心花园的整个院子都大。哥哥远远地朝他挥手,林风便跑过去。跑到很近的地方,哥哥忽然举起一支大水枪,瞄准他,笑着扣动了扳机。可那水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滋滋”声,然后才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从枪口漏出来,零零星星地射到他脸上。
忽然有人从背后攥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见一顶大沿帽,帽檐下是一张看不清的脸。他想喊,喊不出声。
“林风!快起来,快起来,下雨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原来,真的下雨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不偏不倚,正正好滴落在他的脸上。
昨夜那场将梦浇透的雨水,并没有影响林风的早起。他天刚蒙蒙亮就从炕上弹了起来。今天是去岭北一中报到的日子,没有什么能冲淡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
岭北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在林风同学们口中,考进去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门槛。今天,他就要去报到了。
吃完一顿极简的早饭,林风和父亲出发了。林风背着那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书包,父亲提着一个褪了色的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各自揣着一肚子心事,朝村口走去。
林风的兴奋藏不住。他高兴的不仅是自己考上了理想的中学——他终于可以暂时摆脱家里那种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管教了。岭北一中是寄宿制学校。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那只褪了色的黑色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包里是林风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兜里是东拼西凑的学费。
开往县城的公交车在父子俩脚边缓缓停住。林风跳上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转过头,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爸,咱中午要不就在学校附近吃午饭?我怕报名的人多,忙到很晚。”
“等报完名再看吧。”
林风微微失落,转过脸,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2005年8月底的岭北平原,已是一派初秋景象。昨夜那场透雨之后,道路两旁的树木绿得有些不像话,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翠生生的。风摇着满树的叶子,碎碎地折射着早晨金灿灿的阳光。田野里的玉米,经历了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叶子齐刷刷地挺起了脊梁,在风中舒展着身姿。
林风忽然看见一只麻雀从远处的玉米地里飞快地窜出来,鼓动着翅膀,奋力朝着更远处那片更加湛蓝的天空飞去,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对向车道上的车辆格外稀少,车窗外偶尔闪过几个骑着自行车的行人。他们和林风一样,共同点缀着这条晨光中有些孤单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