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墩

林风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夜晚——哥哥离开象棋村去省城打工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见任何人。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用黑暗挡住所有声音。可是门还是被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卷好的旱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起来。”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硬。

林风没有动。他不想面对父亲,不想面对那张被生活压得只剩纹路的脸。可父亲走过来,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冷风灌进来,林风打了个哆嗦,坐了起来。

父亲转身走出房间,在院里的门墩上坐下。院子里没有月光。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林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我?”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黑漆漆的村道。

林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怨吗?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怎么都挪不开。

“你哥走了,我知道你不好受。”父亲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可你也看见了,家里就这条件。你哥是长子,他懂事,他该——”

“他该什么?”林风的声音忽然冲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该辍学?他该去打工?他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我?”他喘着气,眼眶发酸,“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你知不知道我哥走的那天,在村口站了多久?”林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回头看了咱家好几眼。他在等你叫他回去。你没有。”

黑暗里,林风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他只看到那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恨我吧。”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碎掉了,“恨就恨吧。我不在乎。”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堂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林风一个人坐在门墩上,冷风灌进领口,他抖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和哥哥离开那晚一样多。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母亲的脚步声从堂屋里传来,一件棉袄披在了他的肩上。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母亲的声音很轻,“他比谁都难受。你不知道,你哥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林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他也是为了你们好。”母亲说完这句话,也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林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他想起了哥哥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了父亲掐灭烟头时颤抖的手。他想恨,可恨不起来。他想原谅,可又觉得委屈。十五岁的他,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撕扯,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屋。他在门墩上坐到了天亮,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泛白。晨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他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然后门响了一下,出去了。

很多年以后,林风才明白,那晚父亲说的“恨就恨吧”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让儿子恨自己,也不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溃不成军的样子。可是那时候他不懂。那时候他只觉得委屈。

而那场从漏雨屋顶开始的雨,下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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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八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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