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里的灯
林风把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取出来，端详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这是岭北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全县最好的高中。明天，他就要去报到了。
他坐在土炕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叠完了，又抖开，再叠。不是因为他有多仔细，是因为他睡不着。
屋外，八月下旬的岭北平原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象棋村的老人们说，快了，秋天快来了。但林风感觉不到秋天的凉意。他只知道书包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比什么都重。
他盯着屋顶那道裂缝。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把裂缝照成一条干涸的河床。
每逢下雨，母亲就会快步走进厨房，翻出锅碗瓢盆，挨个摆在漏雨的地方。水滴砸进瓷碗的声音是叮咚，落在搪瓷盆里是闷响，掉进铝锅里带着微微的金属颤音。被子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这些声音和气味，是林风童年里最熟悉的夜雨记忆。
若是白天下雨倒还好办。最怕的是深夜——你正沉在睡梦里，忽然摸到身上的被子洇湿了一片，或者被一两滴不知从哪里坠落的水珠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猛地撕开梦境。你不得不顶着困倦爬起来，摸黑去厨房找接水的器具，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再挪一个干燥些的位置，重新试着入睡。
那道裂缝不会那么容易合上。从漏雨的屋顶开始，它就在那里了。
林风把目光从裂缝上收回来。睡不着的时候，有些事就会自己从脑子里往外冒。比如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父亲坐在堂屋里，抽了很久的烟。母亲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他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挣扎了一下，散了。
“实在负担不起你们两个的高中学费了。”
哥哥林阳的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冲出了房间。片刻之后，隔壁传来竭力压抑却压不住的哭声，低沉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发出的哀鸣。
父亲整个人瘪了下去。他的双目空洞，像两口枯了多年的老井。林阳摔门的那一声尖锐的响，像是刺穿他的那根针——太锋利了，一下子就放空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气力。
林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亲历了一场车祸——一场因为救他才发生的车祸。哥哥林阳倒在血泊里，而他，那个被救的人，脸色惨白，四肢僵硬，甚至忘了喊人。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做了一个决定：等家里所有人都睡去之后，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为哥哥失去上学的机会而哭，为自己什么都不能改变而哭。
可是那一夜，父母房间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哥哥也许是哭累了，他的房间忘了关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亮痕。
林风翻了个身。耳边又响起父亲沙哑的声音——
“你读高中，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读书。你也是在替你哥读书。”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屋顶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月光把它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明天就要去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