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祝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她。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形象的形容是从她妈嘴里:你一天那个脸板得像咱家死了人一样。
她抬头盯着江野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骗人的痕迹,然而看了半天江野的眸子也仍然黑得发亮。
“...你请我这事不准反悔。你反悔了我也不给钱。”
在饥饿面前可爱这种评价一时变得一文不值,昨天没吃到的小炒肉这会正等着她。
更何况作为一个穷学生,祝晚很少有能一次性吃这么多菜的时候。
“不反悔不反悔,”江野笑着说:“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一个遭殃的菜是小炒肉,接下来是口水鸡。
祝晚的午饭是一些氧气、二氧化碳、氮气的混合气体,因为食堂的人太多而她又急着去教室占座。
至于早饭,除了早八祝晚从没在九点前起床过。
“王贵人”曾经夸奖过祝晚的身材苗条,祝晚听了什么也没说,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你要是一天只吃一顿饭你也能瘦成这样。
“王贵人”的生活质量比她高很多,总要是一堆菜吃完以后悠哉游哉地剥个柚子或者橘子,吃完后还要喝瓶酸奶之类的美其名曰“帮助消化”。祝晚一般会在这会嗅嗅柚子的香味,然后在超市没人的时候去买一个迷你的的、酸到吃不下去的柚子。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有时候祝晚躺在床上会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周围的人用什么手机、耳机、充电宝她都会在意,只是从来不说。
她会在连猫头鹰都睡着的夜里去看最新款的iPhone,然后盘算着每个月800的生活费要攒多久才能买得起。
更多的时候她坐在这间空教室里发呆,在这里她拥有一整个教室,比大部分学生富有且自由。
“谢谢你请我吃饭。”
“所以为什么你还在哭?”
江野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递到祝晚面前。祝晚从三分钟前就在边吃边哭,泪水甚至掉在米饭里可她却浑然不觉地继续吃着。她身上散发的悲伤浓郁到能滴出水,宛如海潮慢慢抓住江野的脚腕。
“我没哭...口水鸡太辣了!”
祝晚“抢”过纸巾抽了两张胡乱擦着脸。食堂的口水鸡12块一份,分量只有小炒肉的三分之一。她很久以前就想吃,可那个分量和价格不成正比成了阻拦她的天堑。
今天明明能不花钱就吃到的,为什么要伤心...
“那就哭吧,哭出来你会好受点吧?需要我先出去吗?我会保证不会有我之外的人靠近这里。”
江野的手掌温暖又柔软,此刻正在她的头顶摩挲。祝晚第一次允许父母之外的人和她有如此亲近的肢体接触,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躲开江野的手,反而希望她不要走。
“不要,我没事的,我没事。南苑食堂那么贵,谢谢你为我破费。”
祝晚感觉在这一会的时间里她已经把这一年剩下的话全说了,于是她干脆左手攥着擦过眼泪皱巴巴的纸巾,右手重新握住筷子去吃已经凉透的饭菜。
“不客气。再说本来就是我不对吧?”
江野收手撑着脸,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祝晚。
沉默中整个教室只剩下了祝晚的咀嚼声。江野扭头去看窗外被晚风吹得七歪八扭的杨柳,在心里幻想着祝晚每天呆在这个教室里会做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洒在窗边,阳光的阴影里祝晚也许会戴上耳机听着歌看漫画,也可能嫌弃这里太安静所以自己张嘴哼歌。作业之类的想必也是在这个地方完成吧?不去依靠他人也不被他人依靠,不与任何人交流所以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晴天或者雨天她都可以一个人漫步在校园里,钻在这间教室里,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去做她喜欢的、想做的事。
想想就很勇敢。
“你平时...”
“我吃饱了。谢谢。”
江野的问题被卡在喉咙里,祝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将桌面上的饭盒收拾进塑料袋里拎在手上。
“我先走了。”
“不是你等会。”
“啊!”
匆忙间江野抓住祝晚纤细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以为自己抓住的是包着肉皮的冰块。祝晚的反应出人意料的激烈,大叫一声的同时一把将塑料袋朝江野抡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在江野头上。
剩菜的汤汁飞溅在江野的上衣和裤子,甚至有几滴还落在她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面上。祝晚盯着白色鞋面上的油点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被江野抓住的手腕开始不住的颤抖。
完蛋了。这好像是匡威,假的小一百,真的四五百,这还是没算上衣和裤子的情况。
祝晚在心里搜索着来钱快还不违法的职业,最好是能让她一晚上赚个两三千的那种,不然她下个月、下下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你刚才不怕我摸头诶。”
江野撩了下头发轻轻放开祝晚的手腕,看着祝晚惨白的脸她只是莞尔一笑,不急不慢地说:“没事的啦,洗洗就好了。所以为什么摸头可以,手腕就不行?”
十一月的晚风吹在身上并不是那么让人心情愉快,尤其对于祝晚来说风里更是带着让她说不出口的难受。
因为江野正跟她并排走着。
“所以为什么手腕不行?因为敏感?”
祝晚发现江野似乎是个执着到没边的女孩,光是这个问题她就已经问了三遍。问前两遍的时候祝晚假装打扫教室没听到,可现在四下无人,自己总不能说风太大听不清吧?
“嗯...除了,头,哪都,不可以。”
自卑像突如其来的晚风,逼迫着她撒了个小小的谎。头远远比手腕敏感的多,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刚刚那个场景下她享受且需要江野的手掌。
突如其来的那种温暖让她甚至想把画面定格到永远,哪怕让她天天去上早八都可以。
“这样啊。”
江野目视着前方点了点头,顺便略微放慢脚步不至于拉大和祝晚的距离。
可她的脚步放慢,祝晚的脚步就跟着放慢,江野估算着照这样下去,俩人用不了多久就得停在路上一动不动。
“你害怕和我并肩走吗?”
江野省略了减速的步骤直接在半路停下,她回头看着低头的祝晚小小的叹了口气。
“你这样在上下课的高峰期怎么办?”
“我,等没人的时候。”
祝晚略微抬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回到道。
江野站在原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么大的学校究竟哪个时间点才会没人在路上。
她不想继续窥探祝晚小心翼翼的生活,于是一扭头继续往宿舍走。
“你喜欢柚子还是橘子?或者苹果?”
祝晚不清楚江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不过她的脑海里还是第一时间浮现出大大的柚子和它酸甜的气味。
“柚子。”
她小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开始好奇江野接下来要做什么。
“收到!”
谁知江野只是对她咧嘴一笑,小虎牙在月光和路灯下露出一闪而逝的光芒。
“等我两分钟啊。”
走到宿舍楼下江野突然停下脚步,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独自跑开,留下祝晚一人站在宿舍楼与食堂的夹缝里。
祝晚看了眼表,距离宿舍关门还有十分钟。一股微弱的担忧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忍不住抬起头四处张望起来。
好在江野没让她久等,她刚抬头看了一眼食堂的玻璃门就一眼望见了江野奔跑的身影,她的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先回宿舍。”
江野这次选择拉着她的卫衣袖子,祝晚低头打量她手中的塑料袋,一颗黄色的、圆形的水果正躺在里面,隐约还能闻到酸甜的香气。
“还真是柚子...”
她小声嘀咕着,心里像尝到蛋糕一样甜的同时又带着莫名的担忧——如果江野真的分柚子给她吃,那她要怎么偿还呢?买个同样的柚子给她还是买她爱吃的水果?
柚子的酸甜突然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苦涩的烦闷。祝晚祈祷江野会在一楼大厅和她分道扬镳然后再也不见,嗯,偶尔见一下也行。
“呼,幸好没晚归。”
直到闸机口江野才松开祝晚的衣服,撩起头发刷了个脸先一步走进大厅。
祝晚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刷脸,经过闸机时还差点被“殴打”。江野像看出了什么一样,回头转身重新拉住祝晚的衣服。
“来,分柚子咯。”
大厅里摆放着书架和沙发之类的,供于学生熬夜复习或者发呆打发时间。江野拉着祝晚找了个双人沙发坐下,当着祝晚的面开始表演徒手开柚子。
“喔,红心的!给你,尝尝甜不甜?”
两块大大的柚子被江野塞进祝晚手心,凉凉的触感和酸甜的香味促使她撕开表层白色的薄膜,红色的果肉粒粒分明颗颗饱满,祝晚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爆发在她的口腔。
“好吃吗?甜吗?”
“嗯。甜。”
这两块柚子比祝晚买过的那些小柚子甜的多,汁水也更饱满、丰富,吃在嘴里几乎没有苦涩的后味,让她恨不得再来两块。
“给!还有好多放开吃!”
江野宛如钻在她肚子里的蛔虫,两块刚刚吃完,新的两块就又递了过来。
祝晚心想不如自己多吃点,这样还人情的时候即使买一整个也不心痛。于是干脆地接过江野递过来的一块又一块柚子,吃到最后两个手都湿漉漉、黏糊糊的。
“还吃吗?”
祝晚摇了摇头,她现在打嗝嘴里都是柚子味。
“好,那我能摸你的头了吗?”
这是什么展开?
祝晚一脸懵逼地抬头看着江野,然而江野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膝盖上还放着装柚子皮的塑料袋。
“为,什么?要,摸头?”
她结结巴巴地想拖延时间,最好江野能给她个扯淡的回答,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拒绝。
可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回答:“因为你说了呀,头可以摸。”
“那,柚子?”
“哦这个啊,”江野挠了挠头眼角微垂,“这个,这个算入股。哎呀先不说这个,能摸头吗?”
江野用一颗柚子让祝晚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秉持着能不花钱就不花钱的原则祝晚沉默片刻后对着江野微微低头,她的脸颊开始升温,仿佛有一颗新的太阳正在从她的颧骨里升起。
“好!乖,摸摸头。”
江野的手掌落下的瞬间,祝晚颧骨里的日出被强行中止。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柔软让她在此刻依旧渴望江野的存在。空气里还弥漫着柚子的酸甜,祝晚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天天有柚子吃,那被摸头也不是不可以。
“就,就当我拿色相,换来的!”
“好啦,该回去睡觉了。你住几楼?”
江野收手时还不忘帮祝晚整理卫衣的帽子。祝晚犹豫了一会轻轻开口:“三楼,367 。”
“我在四楼,401,串寝就留到下次吧。我从这边走啦,晚安。”
目送着江野的离开才想起来,俩人在一起呆了近一天竟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果然是人以群分。
宿舍里三名舍友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自己的事情,“王贵人”看到祝晚回来也只是打了个招呼。祝晚心中暗自窃喜今天依旧被当成透明人,什么都没说就拿着睡衣爬进自己的床帘。
等到她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刚刚被她忽视的问题——江野好像说那颗柚子是用来,入股的?
“得了吧。”她翻了个身小声嘀咕着:“我这种股票,买完当天就得被套牢。”
很快宿舍里就只剩下匀称的呼吸声。楼上401的灯光依旧亮着,江野两个鼻孔塞着纸巾,正看着屏幕上的二次元头像发呆。
晚风吹得年久的宿舍门砰砰作响,江野仰着头揉了揉头发,最终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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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乖,摸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