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到现场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六个小时。
城中村,拆迁区,一栋即将被推平的筒子楼三层。警戒线拉在楼梯口,痕检科的同事已经上去了,闪光灯一亮一亮的。
苏见微撑着伞从警车下来,雨鞋踩进水坑里,溅了一裤腿。她没在意,三步两步上楼,在三层走廊尽头看见了那扇没门的房间。
血腥味冲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屏了呼吸。
不是怕。是职业习惯。
房间里,女性尸体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胶带封住。致命伤在颈部——单刃刀具,从左至右,一刀切断颈动脉和气管。血喷溅范围很大,墙面、地面、天花板的角落都有血迹飞溅的痕迹。
苏见微蹲下来,戴上手套,先看尸体的手。
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用镊子小心取出来,放进证物袋——是蓝色纤维,尼龙材质。
"见微。"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苏见微没回头,但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秦昭宁站在门口,雨衣还没脱,帽檐上的水往下滴。她扫了一眼现场,目光最后落在苏见微蹲着的背影上。
"出来了?"
苏见微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一具尸体面对面。
"指甲缝里有纤维,蓝色尼龙。"苏见微举起证物袋,"凶手绑她的时候,她抓了一下。"
秦昭宁走过来,接过证物袋对着走廊的光看了一眼。
"第三起了。"她说。
"嗯。前两个也是尼龙绳绑手,也是颈部单刃伤。"苏见微摘下手套,"但前两个没有挣扎痕迹。这个有。"
"所以凶手变了。"秦昭宁把证物袋递给后面的技术员,"前两个是控制住再杀,这个是在挣扎中完成的。"
"或者凶手换了人。"苏见微说。
秦昭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苏见微太熟悉了——她在评估她说的话。
"不排除。"秦昭宁收回来,"你继续勘验,我去找房东。"
秦昭宁转身走了。经过苏见微身边的时候,雨衣擦过她的肩膀。苏见微闻到一股潮湿的火药味——秦昭宁的配枪别在后腰,雨水渗进枪套了。
她低头继续看现场。
血迹形态分析:喷溅血集中在尸体左侧墙面,呈扇形分布,说明凶手是右利手,站在死者左前方行凶。血量很大,说明切口很深,几乎是全力一击。
苏见微用比例尺拍照,记录每一个血滴的角度和落点。她的手很稳,但指甲掐进了虎口——她自己没发现。
"苏姐,你虎口出血了。"旁边的小警察提醒她。
苏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四个指甲印,最深的那个渗了血珠。
"没事。"她把手背到身后。
凌晨一点,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了七张现场照片——七具尸体,三个确认是同一凶手,另外四个待定。苏见微站在白板前,用红笔连线。
"三号的纤维和今天这具的纤维是同一种材质,蓝色尼龙绳,市面常见。"她圈了两个证物袋的照片,"但四号到七号,绑绳换成了塑料扎带,切口也从颈部变成了——"
她顿了一下。
"后脑。"秦昭宁接话。
"对。"苏见微点头,"所以我认为,前三个和后四个不是同一人。但有关联。"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谢明漪靠在椅背上,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指转着一支笔。
"后四个的死因我出了。"谢明漪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四号钝器击打后脑,五号、六号、七号都是。但七号多了个细节——"
她停了一下,笔尖点了点白板上七号的照片。
"七号死者后脑有两处创口。一处致命,一处非致命,且非致命伤形成时间早于致命伤至少十二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凶手之前打过她。"秦昭宁说。
"对。"谢明漪的笔停了,"长期家暴史。我查了七号的社会关系,她丈夫有前科,去年报过警。"
"那七号可能是熟人作案。"许棠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丸子头歪着,手里转着一支荧光笔,"但前三个呢?没有家暴史,没有报警记录,社会关系干净——除了都是女性、都是独居、都在拆迁区。"
苏见微看了许棠音一眼。侧写师的结论往往比证据快一步,她不服也得服。
"前三个是猎手。"许棠音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后四个是泄愤。两拨人,两种动机,但选了同一个猎场——拆迁区,流动人口多,监控少,尸体不容易被发现。"
秦昭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分两组。谢主任带人查七号丈夫,许棠音跟我走前三个的线索。"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见微。
"苏见微,你跟我。"
苏见微的笔停了。
"其他人各就各位。明天早上八点,碰头会。"
散会。人群往外走。苏见微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昭宁走到她桌边,放了一盒创可贴。
"虎口。"秦昭宁说了一个词,走了。
苏见微看着那盒创可贴,手指碰了一下虎口上的血印。
凌晨两点,苏见微一个人在痕检科实验室里比对纤维样本。
显微镜下面,蓝色尼龙纤维的截面结构清晰可见。她调了焦距,拍照,存档。
门被推开了。不是秦昭宁——是许棠音,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丸子头今天散了,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还是甜的。
"加班呢?"许棠音把一杯咖啡放她手边。
"你怎么还没走?"
"等谢主任。"许棠音靠在她实验台边上,"她们法医那边还有一具要出报告。"
苏见微喝了口咖啡。苦的,没加糖。
"你跟秦队多久了?"许棠音忽然问。
"什么跟多久?我是痕检科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许棠音笑眯眯的,"你看她的眼神,全支队都看见了。"
苏见微的手指在显微镜旋钮上停了。
"我没有——"
"你每次她进现场的时候,站的位置永远是她左边三步。"许棠音掰着手指数,"她左手有枪疤,你站左边能第一时间看见她后背。对吧?"
苏见微闭嘴了。
"别装。"许棠音拍了拍她的肩,"我比你还疯,你瞒不过我。"
苏见微低头看显微镜。
"她不让我靠近。"过了很久,她说。
"谁?"
"秦昭宁。"
许棠音没说话。她喝了口咖啡,看着苏见微的侧脸——灯光下,苏见微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她不是不让你靠近。"许棠音说,"她是怕你靠近了,她收不回来。"
苏见微的手指颤了一下。
同一时间,法医中心。
谢明漪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解剖刀停在第七具尸体的颅骨创口上方。
许棠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说了在等。"谢明漪的声音从口罩上方传出来,闷闷的。
"等不及了。"许棠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解剖台上的尸体,面不改色。
谢明漪终于抬了下眼。
"你不恶心?"
"看过比这恶心的。"许棠音凑近了一点,看创口,"这两处,一处铁锤,一处——擀面杖?"
"聪明。"谢明漪的刀落下去,分离皮下组织,"丈夫的工具柜里有铁锤,没有擀面杖。但邻居说见过他家用擀面杖。"
"所以两处都是他打的。先擀面杖,后铁锤。"许棠音的语气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谢明漪摘下一只手套,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许棠音。"
"嗯?"
"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许棠音笑了。她凑到谢明漪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猜。"
热气喷在谢明漪耳廓上。谢明漪的手顿了一下,刀尖在创口边缘划偏了半毫米。
"站好。"她声音冷了一度。
"我站得很好啊。"许棠音没退,反而又近了半寸,"谢主任,你手抖了。"
"没有。"
"有。"许棠音伸手,指尖碰了一下谢明漪拿刀的手背,"就一下。"
谢明漪把刀放下。
"出去。"
"不出去。"许棠音绕过解剖台,走到她面前,面对面,"谢明漪,你躲我躲到解剖台前面来了?"
谢明漪看着她。灯光下,小姑娘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深渊底部的光。
"你知道我切过多少人。"谢明漪说。
"我知道。六百二十三个。"
"那你不怕?"
许棠音笑了。她伸手,把谢明漪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来的手套塞回去。
"我比你还疯,你怕什么?"
谢明漪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伸手,扣住许棠音的后颈,把人拉过来——吻落在许棠音嘴角,不是嘴,是嘴角,偏了一厘米。
许棠音没动。等谢明漪松开的时候,她舔了一下嘴角。
"偏了。"她说。
谢明漪看着她,手指还扣在她后颈上,没松。
"下次不偏。"
凌晨三点半,苏见微从实验室出来,走廊里碰见秦昭宁。
秦昭宁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眼睛闭着,像是在假寐。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纤维比对完了?"
"完了。和前两个是同一批次的尼龙绳,市面常见,批发市场能买到。"
秦昭宁点了下头。她站起来,卷宗夹在腋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凌晨的支队大楼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明天去批发市场查监控。"秦昭宁说。
"嗯。"
"你开车还是我开?"
"我开。"
沉默了几步。
"苏见微。"
"嗯。"
"虎口。"
苏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贴歪了。
秦昭宁伸手,把创可贴撕下来,重新贴正。她的指尖碰到苏见微的掌心,停了一秒。
"别掐了。"她说。
苏见微的手指蜷起来。
"……好。"
秦昭宁的手收回来。两个人继续走。走廊尽头,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苏见微听见秦昭宁的声音,很轻:
"下次出勘,站我后面。"
苏见微咬了一下下唇内侧。
"不。"
走廊的灯又亮了。秦昭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苏见微看见她右手拇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