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林晚身侧,缓步踏入院内。一瞬之间,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刺骨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实木圆桌,桌面装有旋转转盘,桌边坐着七八个人,仔细看去,每个人身上都大大小小带着伤痕,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实木圆桌,桌面装有旋转转盘,桌边坐着七八个人,仔细看去,每个人身上都大大小小带着伤痕,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暗红的血印;有的额头上结着血痂,头发黏在上面;还有的手腕上留着深深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捆过。众人神色紧绷,整片气氛压抑至极。众人神色紧绷,整片气氛压抑至极。
案板前一对老夫妇埋头忙碌,佝偻老汉始终垂着头,全程一言不发,枯瘦手掌攥紧擀面杖,一下下机械擀出饺子皮,动作刻板匀速,没有半分停顿。擀皮的动作分毫不差,每一下的力度、角度都一模一样,像上了发条的木偶,连头都没抬过一次,更没看过桌边的人一眼。一旁老太太面容温和慈祥,眉眼带着笑意,可凑近看清案板馅料时,心底无端生出刺骨寒意。
馅料里看不见半点青菜鲜肉,一团浑浊灰糊搅在一起,案板角落堆着碎石、碎玻璃渣,甚至混着一截暗红皮肉碎块。那皮肉碎块带着细小的毛孔,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灰糊一样的馅料里,还掺着细碎的白色骨渣,被厚厚的面粉裹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汉擀皮间隙,随手将杂物揉进面皮,老太太视若无睹,飞快捏合饺子,手法熟练麻木。
灶台铁锅沸水翻滚,腾起滚滚白汽,盘子里摆满包好的饺子,热气氤氲。沸水翻滚得很凶,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暗红色油花,随着水波上下起伏。蒸汽裹着奇怪的味道扑过来,闻着像肉香,又混着铁锈的腥气,吸进胃里沉甸甸的。老太太直起身,抬手擦去脸颊面粉,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褚清与林晚,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独有的温和:
“新来的娃,找地方坐下吃饺子吧。咱这边过年习俗,饺子里包一元硬币,谁吃到,便是一整年福气不断。你们快尝尝,沾沾喜气。”话音落下,我与林晚看向早已在桌边落座的众人,找了空的位置落座。
满桌人互相对视,没人敢率先夹起饺子。场面僵持许久,才有人慢吞吞拿起碗筷。每个人夹起饺子都十分谨慎,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迟迟不肯送入口中。
坐在褚清左手边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指尖抖得厉害,筷子碰着碗沿哒哒直响。她挑了半天,夹起一只外皮最光滑、最完整的饺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案板方向,腮帮子咬得鼓起,手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白。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好几次眼镜,眼神慌乱地扫过全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老太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语气阴冷带着警告:“怎么都不动筷子,是嫌我包的饺子不合胃口?”
众人听见这话心里一紧,慌忙挑了几个外皮完整无损的饺子当作安全牌。我留意着周遭所有人的神色,也随手挑了一只看着完好的饺子,什么都顾不上多想,闭着眼直接整只吞咽,一口都没敢咀嚼。
饺子滑过喉咙的瞬间,面皮黏在食道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可馅料的味道很快漫上来,腥涩混着硌牙的细小沙粒,我不敢嚼,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喉咙被蹭得发疼,胃里一阵翻涌,我死死攥着桌沿,把涌到喉咙口的恶心硬生生压了回去。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桌上其他人神色各异,桌边那名中年男人怕惹恼老太太,硬着头皮大口咬下饺子,混杂碎石与暗红细碎的东西混在馅里,浓烈腥气瞬间充斥口腔,舌尖被硬物硌出刺痛。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不敢停下,只能闷头一点点往下咽。院中只剩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满堂死寂,所有人都陷在煎熬的沉默里。
有人嚼着嚼着,脸色骤然发白,捂住嘴闷哼一声,又强行咽了回去。有人吃到了玻璃碴,嘴角渗出一丝血,也不敢吐,只能就着血沫把碎渣一起吞下去。每个人都在硬扛,眼神里写满恐惧,可谁也不敢停下,不敢出声。
不知在这般小心翼翼的挑选与吞咽里熬了多久,一道干涩僵硬、难得起伏的声响,骤然刺破满院沉闷。
“我吃到硬币了。”
出声的是桌边一名中年男人,他方才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摊开掌心,一枚银亮色一元硬币静静躺在掌心里,在昏黄灯火下格外刺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边所有人动作齐齐卡顿、停滞。
一张张脸孔缓缓转动,原本克制内敛的目光骤然聚拢,齐刷刷、直勾勾死死盯住手握硬币的男人。
十几道目光沉甸甸压过去,有羡慕,有忌惮,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恐惧。没人说话,满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那男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紧了硬币,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庆幸。
整座院子瞬间安静得可怕。
老太太脸上一成不变的慈祥笑意缓缓放大,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对着那名男人柔声示意:“吃到硬币,顺着那条小道从后院离开就行。”
中年男人攥紧掌心硬币,缓缓起身,顺着老太太示意的后院小道缓步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男人的背影往后院小道飘去,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那条幽暗的小道,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小道深处静悄悄的,听不到脚步声,也听不到说话声,像一张嘴,把人吞进去就没了声响。唯有褚清无意间留意到一旁的老太太。她一瞬不瞬盯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嘴角拉扯开一个愈发诡异的笑。
那笑不是慈祥的,也不是和善的,是一种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满足的笑。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死死盯着小道入口,像在等什么。我看着她的侧脸,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唯有褚清无意间留意到一旁的老太太。
他刚走出没几步,院外忽然飘来一串清脆童谣,三四个孩童手牵着手,蹦蹦跳跳从门口路过,嘴里一遍遍循环念着晦涩短句。
童谣的调子很怪,软软糯糯的童声,却唱着听不懂的词,调子绕来绕去,像缠人的线。孩子们的声音很齐,没有半分偏差,像提前录好的录音,一遍一遍循环,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太太闻声立刻扬声唤住一行人:“哎,孩子们别走,过来给奶奶拜个年,奶奶给你们发压岁钱。”
孩童们应声涌进院内,挨个弯腰作揖。
“奶奶你要猜灯谜吗?”
听到这话老太太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纸币,挨个塞到孩子们手中,最后抬手轻轻摸了摸最靠前小姑娘的头顶,语气柔软又怅然:“不了,奶奶我知道答案。我的孙女儿年纪和你一般大。拜完年,往后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孩童接过压岁钱,又唱着那首诡异童谣结伴走远,细碎歌声慢慢消散在白雾深处。
老太太目送孩子们消失,嘴里轻轻哼起方才孩童循环吟唱的童谣,调子绵软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转身走回案板旁,重新低头擀皮、包饺子,神色恢复了方才温和慈祥的模样。褚清全程默默观察周遭,尽力压低自身存在感,不敢引人注意。
“新来的娃娃快吃,趁热才好。过年多吃一点,多吃是福,谁吃到盘中硬币,新岁便是顺遂。”
众人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紧,纷纷拿起碗筷,专挑外皮完好无损的饺子夹取。
就这么默契又诡异的循环着,可人心慌乱之下,意外还是发生了。
离案板最近的青年太过急躁,他选中的饺子外皮看着完整,内里裹着石块,只是底部本就微微渗漏,他用力一夹,饺子皮当场裂开,混杂碎石、玻璃碴的馅料尽数散落在洁白盘子里。
“咔”的一声轻响,饺子皮从中间裂开,灰糊糊的馅料淌出来,碎石子和碎玻璃碴滚落在白瓷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青年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抬头看向老太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青年还没来得及做出半点反应,一旁的老太太骤然攥紧手中厚重菜刀,粗木刀柄被她攥得咯吱发响,整个人猛扑上前,高举寒光锃亮的宽刃菜刀狠狠劈落。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身形一晃就到了青年跟前。菜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刃映着昏黄的灯光,泛着冷森森的光。落下的瞬间,风声都带着锐响。
厚重菜刀刃口先磕在青年头顶,骨壳应声脆裂,她手腕再加力道,刀刃顺着颅顶一路劈碾而下,青年短促凄厉的惨叫刚卡在喉咙里便戛然而止,整颗头颅当场被宽刃菜刀劈得碎裂崩开,红白混杂的碎浆顺着刀身往下淌,四溅喷得身侧那人满脸满身。
温热的液体溅在褚清脸上,带着黏腻的触感,还有浓重的腥气。我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眼前是炸开的血肉,耳边是骨头碎裂的闷响,鼻腔里全是呛人的血腥味。我看见身侧那个被溅了一身的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太太随意抖了抖菜刀刀面上黏连的血肉碎沫,走向墙角四肢扭曲、筋骨残破的躯身,随手一拎,直接甩进一旁的绞馅机里。机器当即响起咕咚咕咚沉闷的碾磨声,皮肉骨骼尽数被搅成细碎残渣。
那机器不大,塞进去一个成年人却毫不费力。碾磨的声音很闷,咕咚咕咚,像在搅一团烂泥。偶尔有细碎的骨渣卡在机器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太太就站在旁边,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搭在机器上,慢悠悠地等着,像在等一锅饺子煮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