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英山下,长泽边,某处药圃。
长势极好的草木规律排着,不少身着青绿制服的人聚在一起,呈半圆状拥簇着中央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男子。
那男子身穿同样制式的衣袍,其上花纹略显繁复,不知用了何种丝线,烈日下金光涌动,一举一动间光芒流转,似青叶脉络,有了生命。
“止苦草,顾名思义,以草入丹可止大多苦味,是最常用的一种药材。”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摘取近处的绿株。“然你们连止苦草都种不好,有何颜面说是我们凝丹杳的长习!”
幽蓝色的火光自手中亮起,绿株被火苗吞噬,烧得起劲,片刻便不见踪影,只余残烬在空,呛得人难以呼吸,细嗅竟还有几分苦意。
“从哪儿找来的老头,脾气这么爆,烦人得紧。”人群之外,不远处的土坳旁竟还藏了两位躲闲的人,大片草木遮掩着,倒是没被发现踪迹。
“鬼知道。”同样的青绿制服,衣摆散乱在地,四仰八叉斜倚在田的人说,“咱们又不是隔壁植禾杳的,凭什么也得种地?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因为没有天理,所以才教你地理。”另一坐着垫布正努力不让身上任何一处沾染大地尘灰的人朝远处扬起下巴,示意她,“快去学吧,不然地理也要离你而去了。”
“不去,要去你去。”等陶断然拒绝,她才不要听什么止甘止苦草的种植要领,植禾杳的活儿,关他们凝丹杳什么事,安排这种台课给他们,真是多此一举。
觅恣灵果断摇头,她更不想去,又苦又累又晒,上回台课她施术纳凉差点儿没被骂死,讨厌的台课,讨厌的直教!
悠远的铮鸣响彻天地,碧绿色的流光自远空划过,落到正苦口婆心讲述着植禾心得的直教面前。
他三指捏合,以力催术,让流光中的话语荡遍此地每处角落。
“文令,中地莳台荣所有长习即刻至焕素山听教。”
即刻?焕素山?
觅恣灵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欲问等陶,只听空中又响。
“文令,中地莳台荣所有长习即刻至焕素山听教。”
“谁发的文令?即刻至焕素山?知不知道我们勃英离焕素有多远啊!”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声音。
“听声音像是掌台。”有的长习擅长听音识人。
“掌台身体抱恙就去寻医卿问诊,再不济找我们杳长要几颗丹吃吃也好,做什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令,哪个凝丹杳的人能即刻赶到焕素?难不成他帮我们把勃英和焕素中间的山都平了吗?”苦难催发众人无尽的哀怨。
“咳——”见大家越说话越多,被围在中心的直教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既然掌台有令,那么本次台课便先行止此,诸位速速前去吧。”
话落,还未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间休高兴,只听铮鸣复响,流光再现。
“文令,中地莳台荣所有直教即刻前往焕素山。”
“中地莳台荣所有直教即刻前往焕素山。”
趁着众长习吐槽的功夫,觅恣灵和等陶已偷偷潜回人群,不待她们附和,便听见随之而来的新文令。
“太好了,直教,你捎我们一程吧。”有眼色的长习赶忙出声,无视直教那黑得不能再黑的脸色。
谁管直教怎么想啊,想办法躲过那走不完的连绵群山才是正理,反正要怨也只能怨掌台,怪不到他们头上。
一群人的伤悲,徒有伤悲;两群人的伤悲,还可以幸灾乐祸。
大家都开心了许多——除了他们倒霉的、远赴勃英山上台课、临时被掌台传召却还要肩负起运送长习重任的直教!
无人在意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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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台荣,地处中地,依山傍水,坐于群山之中、长泽之侧。
台如其名,其下众直教、长习尤擅草木之道,于鸟兽、虫鱼等道亦颇负盛名。
总的来说——他们擅自然。
这是莳台荣长习们对外的说法,觅恣灵虽觉有些夸张,但乐此不疲地贯彻着。
毕竟,总不能让她跟别人说自己每天都在种地吧!
该死的骗台,选择来此简直是她此生最大的错误!
焕素山,地处莳台荣群山环绕中心,因位置优越而被设为众长习听教之处。
此刻,觅恣灵他们已蹭着直教的摘叶传,来到了焕素山下。
“莳花玉带了吗?”觅恣灵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没带重要的东西。
等陶施术内窥:“没带。”
“真是烦啊。这么着急发文令,害得我们玉都没带,别上山了,回去算了。”觅恣灵懒得施术,想直接打道回府。
等陶无可无不可,只不过:“我们怎么回去?一点儿一点儿传吗?”
差点忘记了,凭她们俩的存力,施摘叶传从焕素回勃英得传个十次八次的,想想都累,得不偿失。
莳花玉——莳台荣各长习人手一块,入台之时发放,上镌台令,以力激发可显示各长习所归属昇杳,听教时于焕素山下可凭此玉借山障直传本杳所在,免去绕山找人苦恼。
可惜玉没带,她们只好想别的办法。
觅恣灵伸手引力,暗绘秘纹。
山脚下人越积越多,皆是按文令前来的直教和长习,数万人齐聚一处,遇到熟人还要寒暄几句,聒噪得人心烦。
觅恣灵嫌吵,飞速画完,拉着等陶迈步入山。
“你画的是咱们杳的秘纹吗?”
山腰之上,望着周围一片暗绿色的人影,等陶发出了诚挚的疑问。
“显然不是。”觅恣灵无语凝噎,摘叶下山。
重归山下,这次所在之处较之前更为吵闹,烦不胜烦。
“要不再试一次?”等陶问道,但她肯定是无法做到的,凝丹杳那诡异复杂的秘纹她压根儿没记过。
“悬了。”觅恣灵催力转着手中的叶子,不为别的,只为好玩。
“早知道还不如让咱们杳的人带我们上去呢,他们肯定带莳花玉了。”等陶叹息,“可惜和他们都不熟,错失良机啊。”
她俩几乎和所有人都不熟。
除了——
“让璧疏堂下来接我们!”觅恣灵收回手中的叶子,指尖划出一道流光,没入山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对哦,璧疏堂今日的台课刚好在焕素山,她必然带了莳花玉。
“没带的话她也肯定会画咱们杳的秘纹。”她比觅恣灵和等陶两人加在一起都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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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素山北侧山腰,璧疏堂刚找好位置坐下,没待问觅恣灵她们何时来,便收到了传信。
“速来山下救我们——爱你的觅。”
她轻叹一口气,顺着流光所指,向山下奔去。
“你们俩都没带莳花玉?”熟悉的声音响起,觅恣灵和等陶感动得眼角含泪。
幸好璧疏堂在,不然真让她俩漫山遍野地找凝丹杳的位置,她们宁愿随机加入哪个杳凑合着把教一听了事。
“不仅没带玉,还不会画秘纹。”觅恣灵不觉丢人,很是坦然地挽上璧疏堂的胳膊,等着她带自己上山。
等陶挽过另一只,死死钳住她,搞得璧疏堂向玉里输力都困难。
终于上了山,她们仨刚一坐下,便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蹭摘叶传回勃英。
没等她们想好,便听一声嗡鸣,似洪钟般庄重,却在尾音处多了几分轻灵。
哦,原来是掌台每次开讲前的做作前奏。
他们都习惯了。
“我说这破掌台非得每次都把人搞来焕素吗?他直接飞音整个莳台荣得了呗。”等陶伸手接过觅恣灵给的蜜姚干,嘴里嚼着东西也不耽误她暗骂掌台的低劣行径。
“是他不想吗?发文令都只能发给直教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少力够挥霍的。”璧疏堂总是一针见血,幸好掌台听不见,不然得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可怜啊!可叹啊!莳台荣的长习没有人权啊!”觅恣灵狠狠咬下一口蜜姚干,不忿地感叹。
什么时候他们台也能过上足不出户就能令传天下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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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直教、长习,归位。”平静的声音自上而下,荡遍焕素山每处角落,涤尽喧嚣。
尽管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但比起随时都能进行的寒暄,大家更关心掌台突然把他们唤至此处的原因。
“此番急召,实乃事出有因。”远端山顶之上,迎风站立着几十数人,他们身着各色衣袍,其上纹样不尽相同,或暗银涌动,或浅金流转。
而人群最中央,讲话的那位,无疑便是中地莳台荣的掌台——亿原。
山风吹动他的衣袍,却未曾吹散他的声音,纵然焕素山高远辽阔,言语传至山脚却不见削减半分,如同本人亲至,在耳边道来。
“哪次不是事出有因?”觅恣灵觉得这番话委实招笑,低声同等陶、璧疏堂嘲讽。
“早知道不来了。”等陶后悔,她们应该趁着所有人都在焕素听教的时机狠狠休息才对。
璧疏堂赞同地点头,伸手递向旁边:“再来点蜜姚干。”
一边吃喝,一边点评,没人比她们仨更自在了。
这哪是来焕素听教?分明是换了个地方呷饮作乐,品味生活。
幸好莳台荣长习众多,凝丹杳此次位置在山腰,她们混于人群中,很难被发现用心不专。
“近日,有游卿于边遥发现试炼际,经多地掌台飞神探寻,商讨所得,该际先前未曾现世,乃首次出隐。”亿原立于山巅之上,向四周山下望去,虽只见近处人影,但他知道,整座焕素山上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此际较以往之际大为不同,际内变幻莫测、无甚定论,不可就前时经验推断。”
“纵际无定形,然收获颇丰,故众掌台商议,凡所有台,皆需派遣长习于此际走灵试炼。”他缓缓道出发文令的原因,“现今唤你们来,便是告知诸位,轮转令将于今夜子时开启,届时被选中长习,将于七日后启程走灵,详细事宜,将以文令形式发放。”亿原淡淡说出令人石破天惊的话语,似是不觉他这番话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疯、了、吧!”觅恣灵怀疑天、怀疑地,哪怕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都不愿相信残酷的现实。
“亿原飞神把神飞没了?”等陶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她觉得亿原把神飞没了不正常在瞎说。
璧疏堂冷笑一声:“没人能管管他吗?就这么任着他胡来啊?”
“他自己怎么不去呢?”周围有人接过她们的抱怨。
“对啊,再不济让直教去呗,关我们长习什么事。”
“能者多劳,他倒是爽了,不能所以不劳。”
怨声载道,一片叹息。
亿原自然知道台中人会作何反应,他挥挥手让身边的杳长先行带着各杳的长习散去。
看着一道道流光闪过,焕素山上从人声鼎沸重归沉寂,他只身挺立,顶着山头愈发狂烈的风,巍然不动。
此情此景,不止在中地莳台荣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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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雨谷,文台乙复。
多日阴雨连绵,潮气堆积谷地,难消难解。
成火池中,大批**着上身的男子拥聚,聊着近日台内热议的话题。
成火池虽名“池”,实则无比辽阔,堪比小湖。池底暗燃烈火,似是建台之初便寻人铺术在此,以力引之,终日不灭。每逢阴雨时节,众长习、直教便会来此泡着,一则蒸去潮意,二则聚众嬉玩。
“那个试炼际,到底是什么情况?”池南一角,倚着位眉眼浓郁的男子,长发沾湿在背,向身前人问道。
身前男子不似他那般哪怕散漫依旧端着姿态,整个人平铺在水面上,面朝下不知浮了多久。
闻言,男子翻身抬头:“听他们说有些古怪,不像之前走灵那样有参查,而且际里的情况颇为复杂。”
“你要去吗?”站着的男子心中犹豫不定,伸手撩了抔水洒向他,问道。
“呸,呸,呸。”浮躺之人不备,被水扑个正着,赶紧往外吐,却被一手按住嘴巴。
“不准吐到池子里,恶心。”
伴随瞪圆双目一同来的,是提冼碧饱含怒火的质问:“追今!你还算个人吗?!”
是谁害他被呛到的?竟然连吐都不让他吐!难不成想看他呛死在这里?
“算你元父。”男子撒开捂他嘴的手,再次提醒道,“不准吐。”
提冼碧狠狠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走到追今身侧,朝他肩膀猛捶两下,以泄心头之恨。
“说真的,我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去的话,感觉有点冒险;但不去的话,又心有不甘。”提冼碧切换回正经状态,认真说道。
追今点头,他亦是如此,心中纠结。
“不然问问别人?”提冼碧想参考一下其他长习的想法。
“可以。”追今抬手,凌空绘文,撤去周围阻隔。
什么意思?提冼碧不解,疑惑的目光扫去,试图让他给个解答。
追今抱臂后仰,意思明确,让他直接去找隔壁人问。
“大哥。”提冼碧双手捂脸,整个人埋入水中,清醒片刻,浮出身无奈道,“非得现在吗?”
知不知道这个时机大家都很脆弱啊!
追今有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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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泽旁某处岸边,一行人鬼鬼祟祟躲过择察,借夜色掩盖,欲乘花舟入深处。
“行不行啊?确定这小花船不会在途中突然消失吧?”等陶心狂跳,不知此行可靠与否。
觅恣灵拍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这种捣乱的事儿我常干,‘花借舟’很简单的,这都做不好我以后不用混了!”
“最好是。”璧疏堂暂且信她一回,只是每每想起她们一同闯下的祸事,又觉得还是该再怀疑几分。
“快走,快走。等会儿被择察抓到就惨了。”觅恣灵率先爬上花舟,伸手拉过二人,调动存力催花入水。
花是觅恣灵在路旁捡的,近来赶上花季,不说隔壁植禾万花盛开的奇景有多瑰丽,单论他们凝丹所在的勃英,已是飞花绕山、馥香扑鼻。路上随便走走,便能捡到各式绚烂的落花。
月光映照水面,映着漂泊的花朵。花朵于水舒展,白瓣层层堆叠,环绕浅黄花心,近蕊处由白转粉,纯澈中平添三分俏丽。借着月光细赏,花瓣上淡紫色的脉络似在流动,愈加为其生色。
“这是什么花?”璧疏堂盘腿而坐,赏水,赏月,赏花——起了求知的心思。
“不知道。”觅恣灵随手一捡,哪里知道它是什么花。
见她们纷纷把目光转向自己,等陶双手一摊,摇头:“别看我啊,我更不知道了。”
“天呐,就咱们这样还是木禾昇的长习呢,说出去得让人笑死。”觅恣灵催着花舟向前,搅起阵阵波澜。
“还是那句话。”等陶很是自洽,“虽然同属木禾昇,但咱们凝丹杳的会凝丹就行了,分花辨草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如此狭隘的习术论吗?”璧疏堂怎么记得凝丹杳要求杳内长习熟知花木本论、精通植禾制剂来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其实凝丹我们也不见得会。”觅恣灵幽幽说道,终结了这场谈话。
真是好没水准的三个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