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是长在骨头里的,悄无声息,却总在阴雨天发作。我和白冉之间,就多了这样一道缝,看不见,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细密的、令人心慌的痛。
那场湖边冷雨之后,我们在校园里,真正成了两条平行线。不,是两条刻意避开对方的曲线。她去三食堂,我就去二食堂。她在图书馆三楼东区,我就蜷在四楼西角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角落。教学楼走廊里,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就蹲下系鞋带,等那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再慢慢起身,松一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空洞淹没。
我以为这是保护。用距离筑起高墙,把流言蜚语隔绝在外,也把我们之间残存的那点可怜温度,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墙内。我甚至为此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扭曲的满足感——看,顾安,你多懂事啊,多能忍。为了不让她为难,不让她因为你承受更多指指点点,你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你做得“对”。
直到那个深秋的夜晚,我才明白,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时便越是凶狠。就像……被死死按进水里的皮球,松手的瞬间,只会以更决绝的姿态,弹向更高、更失控的空中。
房子是大二暑假末买的。那笔钱,是我拼了命攒下的——国奖、校特奖、各种名目的竞赛奖金,还有我偷偷接的、那些价格压得极低但要求苛刻的代码外包。每一分钱,都浸着熬夜熬出的血丝和咖啡的苦涩。白冉不知道具体数目,只知道我总在忙。她问过一次,被我含糊地用“做项目”搪塞过去。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拼命,显得我……很急切。我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属于“顾安”这个人的、不堪重负的底色。
新城区,临湖的高层公寓,十七楼。首付几乎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不算轻松的贷款。但装修,我一点没含糊。或者说,是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笨拙地构筑起来的。墙壁刷成了她提过的、带着灰调的雾霾蓝,窗帘是厚实的鹅黄色天鹅绒,沙发是软得能陷进去的云朵形状,米白色,铺着柔软的羊毛毯。阳台上,我甚至提前订好了花架,想着来年春天,就种上她喜欢的绣球和薄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城市璀璨的夜景。这里每一寸,都写着“白冉”,写着“我们的未来”,光明,温暖,触手可及。
拿钥匙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她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嘴角弯起的弧度,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笑容。她扑过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说:“顾安,我们有家了。”
那一刻,心脏涨得发疼,同时又尖锐地自卑着——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的未来,拥有这样的她?这个按照她梦想打造的房子,像一面过于光洁明亮的镜子,照出我内里的寒酸和伤痕,让我手足无措,又贪婪地不肯放手。
后来,湖边的夕阳依旧很美,但那个“未来”的温度,似乎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了。校园论坛里删不尽又冒出来的匿名帖子,走廊上粘腻如蛛网的目光,辅导员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父亲在电话那端,如同最终判决般的、混合着暴怒与耻辱的咆哮。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冰,糊上来,把那个滚烫的未来,生生捂死了。
房子就这样空着,成了我们心照不宣、却又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完美标本”。只有定期通风时,才能闻见新家具和羊毛毯混合的、洁净而寂寞的味道。
我偶尔会去。总是在深夜,做完一天所有的功课和兼职,拖着被掏空的身体,鬼使神差地坐上通往新城区的末班地铁。打开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将变幻的光影投在柔软的地毯上。
那天是周六,我在图书馆熬到闭馆,又去便利店值了晚班。回到学校宿舍,已近凌晨。室友早已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对面楼宇零星亮着的灯火,忽然觉得那点光刺眼得让人无法忍受。
几乎是逃离般地,我又一次踏上了末班地铁。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声音在极致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屋里比往常更黑。我没开大灯,只按亮了门口一盏造型别致的暖黄色壁灯,这是她选的,灯光温柔地晕开一小圈。疲惫像潮水灭顶,我懒得走到卧室,就着客厅中央那张云朵般柔软的沙发,瘫坐下去,陷进一片令人心慌的柔软里。羊毛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却暖不了我冰凉的手脚。
我闭上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关于白冉的思绪——她今天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清越的嗓音,她傍晚一个人去食堂时略显单薄的背影,她偶尔瞥向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全部驱逐出去。意识在黑暗的海洋上漂浮,逐渐下沉。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噬的边缘——又一声“咔哒”。
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凝固了。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着撞向喉咙。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切进来一道狭长的、暧昧的口子,勾勒出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高挑纤细的轮廓。
白冉。
她侧身进来,反手,极轻又极重地关上了门。“咔哒”,锁舌弹回的声音,像最后的铡刀落下,斩断了所有退路。
她就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手里似乎拎着个小袋子,看不清内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到苍白的脸颊边。
她没有立刻开灯,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昏暗,牢牢地锁定了我。
壁灯暖黄的光从我身后打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屋里是新家具和羊毛织物洁净的气味,屋外是城市深夜模糊的喧嚣,而我们之间,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白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整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卫衣和牛仔裤,想在她面前至少显得不那么狼狈不堪。可身体像被这过于柔软的沙发吞没了,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仰着头,看着她,像被捕兽夹困住、等待着最终裁决的幼兽。
她没有应声。只是迈开步子,朝我走来。
她身上那缕熟悉的、干净清冽的香气,混合着一丝秋夜微凉的空气味道,随着她的靠近,渐渐将我包裹。可这曾经让我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她停在了沙发前,阴影完全笼罩下来。我被迫更深地陷入沙发,仰视着她。这个角度让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体型和力量差距,也让我心底那点可耻的、属于弱者的畏缩和……隐秘的期待,无所遁形。
“你最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却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砸进死寂的空气里,“很忙。”
我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一丝清醒。“……刚……从图书馆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心虚的结巴。在她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忍耐”,都显得如此拙劣可笑。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这下,我们脚尖几乎相碰。她比我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垂眸看我,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里面翻涌着我熟悉又恐惧的墨色。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后背却死死抵住了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躲我?”她问。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是冰冷的确认。眼底有什么极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但绝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清澈。
“我没有……我只是……”我想否认,可声音虚浮得没有丝毫说服力,更像是一种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忽然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没有任何暖意,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是么。”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手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意,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瞬间绷紧发白,捏得我腕骨生疼。
“白冉!”我吃痛,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她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
她没理会我的挣扎和痛呼,另一只手迅捷地按上我的肩膀,用力一推。我毫无防备,向后仰倒,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还没等我从撞击的晕眩和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回过神,她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
膝盖强势地顶开我的双腿,整个人跨坐上来,将我牢牢钉死在沙发和她身体构成的狭小囚笼里。她的重量,她灼热的体温,她俯视我时那种幽深得令人心悸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令人绝望的网。
“只是什么?”她打断我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俯下身,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酒气(她喝酒了?),和她本身干净凛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霸道地侵占我的嗅觉和神智。“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此刻狼狈的姿势,扫过我惊恐失措的脸,“——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