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埃里克骤然降临的暴戾压迫已然尽数敛去,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化不开的焦灼沉重。
十五岁的诺亚站在原地,身形单薄纤细,小脸还泛着治愈完快银后的浅淡苍白,稚气未脱的眉眼温顺干净。他刚刚随口应下救人,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纯粹的心软与善意。
一旁的皮特罗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太清楚诺亚的性子。
永远温柔、永远心软、永远不懂拒绝,次次都在拼着自己的身体去成全别人。
才刚刚耗空大半灵力救下濒死的自己,身体尚且虚弱,如今又要立刻出手救治另一位重伤垂危的变种人。
皮特罗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说:“诺亚,你现在状态很差,要不要先休息一晚,明天再……”
话没说完,就被诺亚轻轻摇着头打断。
少年睫毛轻轻颤动,软糯的声音轻得像晚风:“不行呀,她快撑不住了。”
他能隐约感知到,远方有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生命气息,正如风中之烛般摇摇欲坠,每一秒都在不断衰败消散。
晚一分,便多一分离世的风险。
他舍不得。
哪怕自己疲惫虚弱,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小生命彻底消逝。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明明身形易碎、年纪尚轻,眼底却藏着最纯粹、最动人的温柔与慈悲。
他半生杀伐,见惯世间凉薄、人性自私、利益算计。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不顾自身损耗,毫不犹豫地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这一刻,这位桀骜半生、从不信善意的枭雄,心底最坚硬的地方,悄然软了大片。
“我带你们过去。”
埃里克压下所有情绪,声线依旧沉冷,却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沉甸甸的郑重。
他不敢耽误分毫。
妮娜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
几人没有迟疑,即刻动身。
皮特罗始终紧紧跟在诺亚身侧,寸步不离,银色电光隐隐萦绕指尖,时刻准备护住自家少年。旺达亦紧随其后,红眸沉静,默默随行。查尔斯坐在轮椅上,眉眼温和,静静目送几人离去,心底满是安然与期许。
他从未看错。
诺亚,从来都是这混沌世间,最干净温柔的救赎。
埃里克没有动用战机,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温和稳固的磁场缓缓铺开,稳稳托住诺亚纤细的身形,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到他半分。
往日里能撕裂钢铁、倾覆战场的恐怖磁场,此刻温顺得如同保护层,小心翼翼护着少年前行。
晚风呼啸掠过耳畔,夜色飞速倒退。
诺亚轻轻睁着眼睛,看着身边沉默紧绷的银发男人,心底没有半分畏惧。
他能清晰感知到埃里克心底压着的恐慌、无助与极致的牵挂。
再强势冷厉的人,在自己孩子的性命面前,终究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短短片刻,几人便抵达了距离学院不远的一处隐秘林间小屋。
这里偏僻安静,远离人烟纷争,是埃里克专门为妮娜寻的静养之地,隐秘安全,无人打扰。
可此刻,整座小屋都萦绕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气息。
还未推门,诺亚便清晰感知到屋内那缕濒临断绝的生命气息,微弱、破碎、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她从三天前开始彻底恶化。”
埃里克推开门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发颤,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
“最开始只是异能不稳、偶尔虚弱嗜睡,我只当是变种人正常的能力反噬,没有放在心上。”
“可短短三日,彻底失控。”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冰凉。
一张柔软的小床摆在房间中央,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娇小的女孩。
妮娜?兰谢尔,年纪尚幼,眉眼继承了埃里克的深邃精致,本该是鲜活灵动、爱笑爱闹的模样,此刻却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稚嫩的小脸单薄得近乎透明。周身肌肤隐隐萦绕着紊乱躁动的浅黑色异能气流,丝丝缕缕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与五脏六腑。
原本温顺亲和的动物沟通异能,彻底暴走崩坏。
异能反噬入体,扎根基因,日夜蚕食她的生机。
“我试过所有办法。”
埃里克站在床边,挺拔冷硬的背影第一次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无力。
“剥离异能、磁场禁锢、药物压制、能量疏导…… 全部无效。”
“她的异能和基因彻底绑定崩坏,越是压制,反噬越是剧烈。”
“所有医生、所有变种人研究者,全部束手无策。”
他执掌磁场,可翻江倒海,可对抗世界,可撼动格局。
唯独救不了自己唯一的小女儿。
看着床上日渐衰败、奄奄一息的妮娜,这位从不落泪、从不软弱的枭雄,眼底藏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最后所有线索全部指向泽维尔。” 埃里克垂眸看着熟睡的女儿,声音低沉,“他们说,你能治好所有绝境不治的异能顽疾。”
“我别无选择。”
诺亚轻轻走到床边,小小的身子微微俯身,澄澈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妮娜的状态。
他能清晰看见女孩体内错乱交织的经脉,破损衰败的脏器,还有深深扎根在基因深处、不断蔓延的异能裂痕。
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百倍。
快银当年只是异能超速反噬、脏器衰竭,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可妮娜是基因级别的永久崩坏。
是天生异能与自身基因相悖产生的深层顽疾,日积月累,彻底爆发,无药可医。
寻常治愈、异能疏导、医学手段,根本触碰不到根源。
等同于慢性绝症。
“她好痛。”
诺亚小声呢喃,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他能感知到妮娜沉睡中都无法消散的剧痛,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经脉,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折磨。
小小女孩硬生生扛着这份无人能懂的痛苦,日渐凋零。
皮特罗站在身后,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再看向身旁脸色愈发苍白的诺亚,心底又疼又急。
他终于彻底明白。
诺亚这次救人,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救自己时更重。
“诺亚,基因崩坏很难根治。” 皮特罗压低声音,认真劝道,“太耗心力了,你现在身体根本扛不住,要不……”
“不能等。”
诺亚轻轻打断他,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却有着最纯粹的善良与执拗。
“她快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基因彻底崩碎,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彻底消失。
诺亚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
淡淡的、温润无瑕的白色微光,缓缓从他掌心溢出,柔和干净,带着独属于他的圣灵治愈之力。
不同于以往轻柔的光亮,这一次的微光,隐隐带着细碎的金色流光。
那是他透支自身生机,才能调动的深层治愈力量。
只为修复基因裂痕、根治世间无解顽疾而生。
微光轻轻覆上妮娜的额头,缓缓渗入她的身体。
下一瞬,妮娜原本平稳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眉头死死拧紧,小脸瞬间扭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体内紊乱的异能瞬间疯狂反扑,黑色气流剧烈翻涌,狠狠冲撞着诺亚温柔的治愈微光。
“反噬爆发了!” 旺达瞬间凝眸,神色凝重。
基因顽疾扎根太深,常年累积的崩坏,根本不会乖乖接受治愈。
两种力量在妮娜体内剧烈冲撞、拉扯、对抗。
屋内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
埃里克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悬起,双手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慌乱。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局面。
治愈过程引发异能彻底暴走,直接彻底摧毁妮娜最后的生机。
“别怕。”
诺亚察觉到紧绷的气氛,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安抚了一句。
声音软软的,平稳又坚定。
“我稳住她了。”
少年凝神专注,掌心微光稳稳不散,温柔的力量细细密密渗透进妮娜崩坏的基因深处。
一点点抚平躁动暴走的异能,一丝丝修补碎裂断裂的经脉,一寸寸修复衰败破损的脏器。
过程漫长又煎熬。
妮娜体内的顽疾太过顽固,根深蒂固,每修复一寸,都需要诺亚消耗巨大的灵力。
少年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的粉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倒下。
皮特罗看得心脏揪紧,恨不得替诺亚分担所有痛苦,却只能死死忍住,安静守护在一旁,不敢打扰分毫。
他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自己的救赎,为了救人一次次透支、损耗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逝。
小屋内安静无声,唯有少年温柔坚韧的治愈微光,不断流转、修复、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
妮娜紧绷抽搐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
体内狂暴的黑色崩坏气流,一点点被纯白微光净化、消融、散尽。
原本死寂苍白的小脸,慢慢透出一丝浅浅的血色。
濒临断绝的生命气息,彻底稳住,缓缓回升。
扎根基因深处、纠缠数年的顽疾裂痕,被一点点彻底补全、修复。
彻底根除。
当最后一缕黑色异能浊气消散的瞬间,诺亚掌心的微光骤然一暗。
少年身子轻轻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往前踉跄了半步。
“诺亚!”
皮特罗瞬间瞬移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与慌张。
诺亚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微急促,眼皮轻轻耷拉着,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他太累了。
接连两次高强度治愈,透支灵力、损耗生机,早已掏空了他单薄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埃里克快步上前,看着怀里虚弱易碎的少年,再看看床上彻底安稳、气息平稳的女儿。
一颗悬在悬崖边的心,彻底落地。
他转头看向虚弱低垂着眼帘的诺亚,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撼、感激与愧疚。
他清清楚楚知晓。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是拼着自己半条命,救了他唯一的女儿。
救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谢谢你……”
埃里克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此生最郑重、最真诚的一次道谢。
没有权势,没有交易,只剩发自心底的敬畏与感恩。
诺亚轻轻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力气,软软开口:
“她、她没事了…… 以后不会再疼了。”
从今往后,基因顽疾彻底根除,异能不再反噬,病痛尽数消散。
妮娜可以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安稳、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落在少年单薄虚弱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