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一行人的贵州之旅并没有把贵州有名的黄果树瀑布排进去,一来是贵州作为一个省,一次性把所有省内景点都排上的话日程会很赶,大半部分时间都会浪费在路途上,这和他们想悠悠闲闲度假的初衷就会完全相悖。二来陈渐高中时学校组织去贵州游学,上到黄果树瀑布下到茅台酒厂都去参观过了;姜悦一家自驾回四川老家的时候也已经去过;邹林寒高考结束后和家人一起去赞比亚坐直升机看过维多利亚瀑布后,对看瀑布的兴致也就不怎么高了;徐一薇则是觉得没有必要一次性把所有景点全逛完,留一些没探索过的地方给自己未来的下一次贵州行更好。
他们将国庆节后一直到苗年,这大致一个多月的时间都留给这次度假。等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了,如果还有想玩的地方一样有大把时间可以去逛,是以他们并不太在意行程,随便蒋鸣笙带着他们去逛哪都行。
姜悦和徐一薇为了出片,爬到了其中一棵银杏树前无人居住的民房房顶上,陈渐担心她俩摔下来就站在边上守着。邹林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人,就见姜悦指挥着自己表哥帮她和徐一薇拍合照,陈渐左右手都被她俩各塞了一个相机,好气又无奈地说自己拍不过来的时候,邹林寒静步朝陈渐走了过去。
“陈渐。”邹林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陈渐身后响起,陈渐“昂”了一声回应。刚把身子转过来,邹林寒就立刻把自己手里那台的最大最沉的相机往他脖子上一挂,然后迅速往后退远了好几步。
这下子陈渐左手一个相机右手一个相机脖子上还挂了个相机,像个人形相机架子一样滑稽地站在原地。陈渐完全没想到向来安静的邹林寒会像小时候一样突然整自己,一下在原地呆愣住,那模样说不上来是像被棒子敲了一记的傻狍子,还是更像被点了穴的呆瓜,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立刻把姜悦和徐一薇两人都逗笑了。
陈渐在姜悦放肆的哈哈大笑声中嗷嗷道:“邹林寒!你干嘛整我!”
邹林寒才不理他,听他这么一嚎反而又走了两步退得更远,出手整陈渐的这一下,把邹林寒刚刚对蒋鸣笙那点说不上来究竟怎么回事的奇怪心情冲淡了不少。
想到这里邹林寒无意识地用目光去找现在蒋鸣笙人在哪里,余光看见有个人影在自己侧身不远处站在另一棵树前,他侧头看过去,刚巧看到了蒋鸣笙从树干上抠了一片苔藓下来。
“邹林寒!”那边陈渐还在叫,要不是这些相机不是自己的,担心给摔坏了,陈渐早就倒出手来得空了。他两手都有东西占着分不开手,如果蹲下去把手里的相机先放地上的话,脖子上那个没盖镜头盖的相机可能会直接磕到地上碰坏镜头。那边徐一薇和姜悦两个人笑得都快没力气了,从屋顶上跳下来帮他的话还有可能会摔到自己,所以也没人下来帮他。陈渐蹬蹬蹬几步走到邹林寒面前,恼道:“别移开视线假装你看不见我,你先给我至少把一个相机拿开。”
那边蒋鸣笙估计是无聊得没事做,抠完树上的苔藓又蹲到地上去捡落叶,没有要过来掺和他们一群熟人互相胡闹的意思。这边陈渐还在邹林寒面前嗷嗷叫唤,邹林寒确实是故意在恶作剧,就这么让陈渐在自己跟前叫了好半天,等被吵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终于舍得屈尊把陈渐手上那两台小的相机接到自己手里来,还不忘点评一句:“你真的好吵。”
邹林寒这话落地,徐一薇和姜悦笑得更大声了,陈渐倒是从小就被这人怼习惯了,对恶评完全不在意。手上一轻,从呆瓜状态中解放出来就欢欢喜喜地继续帮他好表妹拍照去了。
看完银杏树一行人便再次启程,蒋鸣笙先上车发动车子,陈渐姜悦他们有说有笑地上车时,他正在低头看导航。见众人上车,蒋鸣笙同他们报备行程时间:“一会去看甲定苗族洞葬,估计结束返程的时候已经下午四五点左右了。”
“苗族洞葬!”果然最感兴趣的人是姜悦,她看过不少盗墓探秘题材的小说,听到蒋鸣笙这么说,满怀期待地开始畅想。
两个地方离得不算远,不一会便到了。下了车在停车场对面就是甲定洞葬的石碑,众人沿着石碑旁的小路前行,不一会就见到一个年龄五十岁左右的守墓人在售卖香纸,蒋鸣笙走在几人之前,用苗语同对方交谈几句后,和守墓人买了五份香火均分给了每个人。
“这里不吓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蒋鸣笙想起在车上姜悦兴奋的模样,将手上的香纸分给她时解释道,“只是一片棺木而已。”
“我也不是因为吓人猎奇才感兴趣的。”姜悦道,她当然懂得创作加工和现实有所差别,“不同习俗的葬仪本来也很有意思。”
蒋鸣笙点头笑笑,因为敬畏,他向众人讲解洞葬的音量并不大:“洞葬和悬棺类似,都是有别于传统土葬的丧葬方式,并不占用山林和耕地。说起尸体大家可能会想到僵尸、尸变之类的恐怖志怪,但这里所葬的亡者都是生前圆满之人:年岁已高自然死亡者、已婚非凶杀非病死者、本地生人本地离世者,诸如这类在世无未了执念之人,逝后才有资格入葬于此。”
“所以这里魂灵安稳,没有仇怨忿恨。不存在会像志怪恐怖小说里虚构的一样,会因为生时执念未了,而作祟为祸一方的可能性。”
“虽然这里的亡者安定温和,不介意生人前来打扰,但来者和当地的守墓人卖香火,一来是表达自己没有恶意,二来也是表达对他人先祖的尊重。”蒋鸣笙最后的解释也没有把洞外的守墓人给落下。
洞口并不是很容易寻找,沿途没有标识,蒋鸣笙带着他们走过去时边走边继续介绍道:“常言道,狐死首丘。这一支苗族自认为是蚩尤后裔,当年蚩尤在涿鹿之野战败后一路颠沛迁徙到此处,却仍向往逝后的魂灵有朝一日能够重返黄河之畔的故乡,所以这些棺木统一朝向东方遥望故土。”
“生者不扰,亡者安息。”走进洞中,蒋鸣笙的声音在天然崖洞中回荡,向下看去,洞中列满朝向东方的棺木。洞中棺材均被木条高高支起,目的是远离地面防虫防潮。棺群之上、洞坑之前立有一块天然大石,石上凹陷的坑洼内铺着一层插香用的薄土,大石之上与大石周边都插着许多线香燃尽后残余的木签香心。
蒋鸣笙帮助众人将香纸点燃后,朝着棺群拜了三拜后将手中香纸插放在那块大石左右,其余四人有样学样跟着照做,也各自把自己手里的香火插在大石的空处。香纸燃烧飘起缕缕细长的烟雾在一行人的眼前缭绕,好似为面前的褪色棺群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轻纱,焚香特有的气息和着陈年木材的尘土味弥漫着洞内空气,众人静默着,用目光注视着这历史的实体载物,表情肃穆庄重。
不消多时,没有过多商业化的地点便游览得差不多了。在准备离开时,蒋鸣笙同大伙叮嘱道:“出洞时一定不要回头,这是这里的规矩。既然决定离开,便不要回首的再度打扰亡灵了。”
把注意事项嘱咐完,蒋鸣笙才道:“待会你们先出洞去,我在后面守一下香火,等燃得差不多了再出来。”
棺材都为木制,点燃的香纸又是明火,确实需要人看顾以防火患。众人应好后便小心离开洞穴,蒋鸣笙目送他们出洞离开,等到视线里连他们的影子都再也看不见时,他才重新转头,目光看向下方洞坑内的那一片棺群。
这时蒋鸣笙并未出洞,明明没有触犯任何禁忌,他却对着数众木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同时在心中默念起某些内容。
“多有得罪。”结束默念后,他用苗语轻声道。
只闻话音落毕时,这山洞中崖壁上的积水滴答一声落下,水声在洞内荡起轻轻的回声,彷佛这处洞葬中的千百魂灵真的在对他作出回应一般。听到落水声,蒋鸣笙才舒了口气,便蹲身在那块大石旁,掏出衣服内兜里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银质容器,用以装入一些落在地上的陈年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