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格格六岁那年,宫里多了一道奇景。
每日辰时,上书房窗外的抄手游廊下,会准时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搬一只小杌子,端端正正坐在窗根底下,手里捧着一碟点心,支棱着耳朵,一坐就是一上午。
窗子里头,是阿哥们在上书房念书。
上书房的规矩是极严的。皇子皇孙寅时入直,先背书,后听讲,再写字,大师傅们都是当世名儒,板起脸来连阿哥都罚跪。满宫的孩子,提起上书房没有一个不发怵的。
只有十格格不怕。她不但不怕,还眼馋。
起因是有一回,她给十五哥颙琰送她额娘做的点心,正赶上阿哥们背书。十五哥背的是《论语》,摇头晃脑,朗朗上口。十格格在窗外听了一耳朵,回去的路上,竟一字不落地把那一章背了出来,把领她的嬷嬷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食盒。
从那以后,她就迷上了"听窗根"。
大师傅讲《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她在窗外跟着默念;师傅考校《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阿哥们还在抓耳挠腮,窗外的她已经能把后头的八句接上了。
日子久了,上书房上下都知道了这位窗外的"小学童"。太监们不敢赶她,万岁爷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格格,谁敢赶。大师傅们起初装作没看见,后来渐渐发现不对了:
有一回,张师傅讲《论语·里仁》,讲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随口考了一句解。屋里几位阿哥面面相觑,答得磕磕绊绊。窗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不对不对!十五哥你讲岔了,'游必有方'的'方',是方向,不是方法!师傅昨日才讲过的!"
满屋哗然。张师傅气得胡子直翘,一推门,看见窗根底下坐着个六岁的小格格,怀里抱着点心碟子,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你——"张师傅指着她,手指头直抖,"你一个小小格格,在这儿听了多久了?"
十格格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行了个礼,脆生生地说:"回师傅,听了小半年了。《三字经》我会背全本,《千字文》会背大半,《论语》……《论语》我只会听,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张师傅哭笑不得。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养心殿。乾隆听完总管太监的回话,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直拍御案。
"好!好一个听窗根的格格!"
笑罢了,他沉吟半晌,把朱笔一搁,说出了一句让上书房炸开了锅的话:
"传旨:十格格既好此道,不必在窗外偷听了。自明日起,许她进上书房旁听,搬个凳子,坐在门边,听多少算多少,不必应考,不必罚跪。"
旨意传到上书房,大师傅们面面相觑。祖宗家法,上书房是皇子读书的地方,从无公主入学的先例。可万岁爷金口玉言,说了"旁听",谁还敢驳?
张师傅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连夜给这位特殊的学生立了三条规矩:一,不许带点心进屋;二,不许替阿哥背书;三,听不懂的不许当场发问,下课再问。
十格格一一应了,应得干脆利落。
第二日,她果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上书房的门边上。六岁的小人儿,穿一件天青色的小袍子坐得笔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傅,比屋里任何一个阿哥都坐得端正。
——
旁听的日子,成了十格格每日最盼望的辰光。
她记性好,悟性更快。师傅讲过的典故,她过耳不忘;阿哥们的功课,她旁听着旁听着,竟也摸出了门道。半年下来,《论语》她能通背半部,还能说出一两句自己的见识来,虽是孩子话,却时有惊人之语。
有一回,讲"君子和而不同",下课时她追着张师傅问:
"师傅,君子为什么要'不同'?大家都和和气气地相同,不好吗?"
张师傅捋着胡子,有心考她:"你说呢?"
六岁的小格格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要都相同了,就没意思了。就像射箭,人人都射在一个点儿上,谁知道谁射得好?得各人射各人的,才比得出高下,但是比完了,还是好朋友。"
张师傅怔了半晌,摆摆手让她去了。回头他在给乾隆的密折里,把这一段原原本本写了进去,末了添了一句:"十格格此解,虽出童言,已得'和而不同'三昧。惜乎非男儿。"
乾隆批了八个字:"是男是女,皆朕之珠。"
——
旁听也旁听出交情来。
上书房里的阿哥,年纪都长她许多,起初没把这个门边上的小妹妹放在眼里。后来见她背书记性惊人,又从不恃宠告状,渐渐地,阿哥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有一回八阿哥背不出书挨了师傅的戒尺,十格格下课偷偷塞给他一块糖,说"十五哥说了,背不下来的地方,睡前默念三遍,明早准会"。
和她最要好的,是十五阿哥颙琰。
颙琰那年二十岁,性子温厚,在一众阿哥里最是没脾气。十格格喜欢他,因为他从不嫌她小,她问什么,他都认认真真地答。她问"为什么要背这么多书",旁的哥哥会说"祖宗家法如此",只有十五哥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因为书里有前人摔过的跤。咱们多背一页,将来就少摔一跤。"
十格格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句话。
下了学,兄妹俩常一道走回东西六宫。颙琰给她讲书里的故事,她给十五哥讲翊坤宫的海棠、容妃娘娘的葡萄。走到分叉的宫道,颙琰总要站住,看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才转身往阿哥所去。
有一回,十格格跑到半路又折回来,仰着脸问他:
"十五哥,先生说女儿家念书没用,念了也不能考状元。你说,我念这些,有用吗?"
颙琰蹲下身,替她正了正被风吹歪的小帽子,很认真地说:
"十格格,你记住。念书的用处,不在考状元。在于往后这一辈子,不管遇上什么事,你心里有数,眼里有光,谁也哄不了你,谁也吓不住你。"
六岁的小格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囫囵吞了下去,揣在心里。
——
秋去冬来,上书房的窗纸换成了厚的。
十格格依旧每日辰时准点到。只是如今她不用坐窗根了,她有自己的小桌子、小凳子,就在门边上,桌上摆着乾隆御赐的一方小端砚、一锭描金墨。
她写字还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可她写得极认真。张师傅背着手从她桌边走过,低头看一眼,哼一声:
"这个'永'字,捺脚太软。重写。"
"是。"
小格格铺开纸,一笔一画,重新写。
窗外,紫禁城落了这一年的头一场雪。雪片子无声地往下落,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墨香混着暖香,一屋子摇头晃脑的读书声里,夹着一个小小的、清亮的女童的声音。
那是乾隆四十五年的冬天。上书房建成以来,头一回,有了格格的读书声。
——
旁听的事,也不是全无风浪。
腊月里,都察院有个不识趣的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引经据典,说"女子入学,非祖宗之制",请万岁爷收回成命。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过了几日,那御史在乾清门当值,正赶上乾隆散朝,被单独叫住了。
满朝文武都替这御史捏了把汗。
乾隆却没发作。他只是站在丹墀上,看着这个梗着脖子的老夫子,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你说祖宗之制。朕问你,太宗朝,有没有格格入学?没有。太宗朝有没有军机处?也没有。祖宗的制,是拿来守江山的,不是拿来捆儿孙的手脚的。"
那御史还要再争,乾隆已经转身走了,撂下一句话:
"朕的格格念两页书,碍着大清朝什么了?"
这话传出来,再没有人敢多嘴。上书房的门边,那张小桌子摆得安安稳稳。张师傅私下里对同僚感叹:"万岁爷这份心思,哪里是给格格争一个座位,是给天下人看他疼这个女儿,疼得明明白白,不怕人说。"
同僚点头:"只是这份明白,格格长大了,未必吃得消。"
张师傅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且看她的造化吧。"
窗外雪落无声。门边上,小格格握着笔,一笔一画,正写她的"永"字。这一回,捺脚写得又稳又利。
写完了,她自己端详半晌,忽然搁下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糖,踮着脚搁在张师傅的砚台边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铺开纸,写下一个字。
张师傅回来看见那块糖,捻着胡子,半天没言语。第二日给乾隆的密折里,他多添了一句:"十格格之心性,英气其表,柔善其里。他日长成,必是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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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书房外的小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