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四年秋,南苑。
南苑在京城南二十里,自前明起就是皇家围场,到了本朝,更成了天子阅武、演骑射的去处。这一年秋狝,六十九岁的乾隆兴致极高。西北平定不久,四夷宾服,他要让蒙古诸部的王公们都来看看,大清的弓马,一日不曾放下。
随驾的名单里,有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五岁的十格格。
旨意是乾隆自己下的。前一日他在翊坤宫看女儿拉弓。那张周岁时造的桑木小弓,如今她拉得已有模有样,软头箭十支里能有三支钉在草靶上。乾隆看着看着,忽然说:
"明日起驾南苑,格格也去。"
惇妃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万岁爷,格格才五岁……围场上刀枪箭矢的——"
乾隆头也不抬:"朕的格格福气大,箭矢绕着她走。"
——
南苑行围这一日,天高得不像话。
蓝湛湛的天底下,旌旗铺出去十几里,正黄、镶黄、正白各旗的甲士一色鲜明盔缨,马蹄声像闷雷滚过草野。随驾的蒙古王公、回部伯克、朝鲜使臣俱在观礼台上,秋风吹得大纛猎猎作响。
观礼台最前头,摆着一张小小的铺了明黄坐褥的椅子。
十格格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她穿一件石青缎面、镶红边的小骑装——内务府连夜改小了做的——脚上一双小牛皮靴,头发梳成两个小抓髻,端端正正坐着,一双眼睛却不够使,东看西看,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先是八旗演阵,再是善扑营的布库摔跤,然后是骑射。
骑兵们纵马掠过箭道,回身放箭,箭箭中的,观礼台上喝彩声如潮。十格格看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扒着椅子的扶手,忽然扭过头,对坐在御座上的乾隆喊:
"阿玛!我也要射!"
满台的人只当是儿童戏言,蒙古王公们笑称十公主甚是可爱,使臣们伸长了脖子。惇妃坐在后头的帷帐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乾隆却笑了。他像是就等着这一句。
"来人,"他抬了抬手,"把格格的弓取来。"
总管太监躬身应"嗻",从随驾的驮子里捧出一只黄绫包袱,打开来,正是那张桑木小弓,配着一壶十二支软头小箭,箭杆上朱漆描金,是造办处赶制的御物。
十格格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蹬蹬蹬跑到箭道边上。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抬来一只草靶,放在十步开外。近得不能再近了,观礼台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格格站定,搭箭,扣弦。
五岁的孩子,动作竟像模像样: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小身子微微后仰,抿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她平日看侍卫们射箭,自己偷偷学的架势。
"嗖。"
软头箭歪歪扭扭飞出去,钉在了草靶的下沿。
观礼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王公们不懂汉家的客套,蒙古人最敬重弯弓搭箭的本事,何况是一个五岁的小格格。喝彩声里,有人用蒙语高喊了一句什么,随即满台的蒙古王公都跟着喊起来。
乾隆问通译:"喊的什么?"
通译躬身:"回万岁爷,喊的是'巴图鲁',夸格格是小勇士呢。"
乾隆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箭道边上,小格格已经射完了十二支箭。中靶五支,脱靶七支。她自己也数着,射完了,跑回御座前,仰着脸,大声禀报:
"阿玛!我中了五支!"
"朕看见了!"乾隆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环顾左右,声若洪钟,"都看见了?朕的十格格,五岁,能开弓、能中的!"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欢喜到了极处,反倒生出一点怅惘来。他摩挲着女儿的头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台的王公大臣:
"好孩子,好孩子……你只可惜——"
他顿了顿。
"你若是个男子,朕必定立你为储君!"
——
这句话,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整个南苑行在,三日后传遍了紫禁城,半个月后传遍了京城。
朝野微澜。
有的说万岁爷是戏言,天伦之乐,随口一句,当不得真;有的说万岁爷此言大有深意,是在敲打某些阿哥。
翊坤宫里,惇妃想到秋狝那天乾隆说的这句话,手里的针线落进了笸箩。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欢喜自然是欢喜——天底下哪个当娘的听见这话不欢喜。可欢喜底下,压着一层细细的忧。储君两个字,是天底下最重的两个字,也是天底下最招祸的两个字。她的女儿是女孩儿,这两字落不到她头上,可这话说出去了,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往后,宫里宫外,多少人要拿这句话来掂量她的女儿。
第二日她请平安脉时,婉转地对来送赏的养心殿太监递了句话:"格格年幼,顽皮而已,万岁爷的话,奴才们听着欢喜,不敢当真的。"
话递到了。乾隆听了,只是笑。
"她额娘小心过了头。"他对总管太监说,"朕说的话,朕担着。朕还活着一日,谁敢拿这句话生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是真心觉得可惜。朕的这些儿子里头……"
他没有说下去。
总管太监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些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的还重。
——
南苑归来,十格格成了满宫的红人。
阿哥所的哥哥们见了她,都要逗一句"小巴图鲁";各宫的娘娘们见着惇妃,满口都是"格格将来了不得"。十格格自己倒浑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回宫的第二日,她郑重其事地找到惇妃,提出了一个要求:
"额娘,我要换大一点的弓。"
惇妃失笑:"那张弓不是很好么?"
"小了。"五岁的小格格把弓往身前一横,比划着,"侍卫哥哥的弓,能射那么远。我的只能射这么近。阿玛说我是巴图鲁,巴图鲁不能用小孩子的弓。"
惇妃看着女儿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明白过来:这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要强的种子。
她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鬓角,柔声说:"好。等你六岁生辰,额娘求内务府,给你做一张新的。但是咱们说好了,弓可以换大的,箭,还是软头的。等你再长大些,额娘亲自教你开真弓。"
小格格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头,伸出小手:
"拉钩。"
母女俩拉了钩。
殿外,秋阳正好,照得满院子的金砖一片暖黄。谁也不知道,这句"等你再长大些",会在日后长成怎样一个挽弓跃马、名动京华的十格格。
而那张用了五年的桑木小弓,惇妃没有扔。她命人用黄绫包了,收进翊坤宫的库房里,收在最妥当的地方。
那是她女儿的第一张弓。
许多年后惇妃再想起这一年,总说那是她做娘的心里最亮堂的一年:女儿在前面跑,皇帝在后头笑,满宫的风都是顺的。五岁的小女儿站在海棠树下,挽着弓,笑得见牙不见眼,满树的花落了她一头,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
南苑的事,还有一桩小小的余波。
回宫之后没几日,造办处奉旨给十格格重造新弓。管事的太监领着两个老师傅,亲自到翊坤宫量尺寸——量格格的臂长,量她的指围,问她惯用几分的力。五岁的小格格伸出胳膊让人量,一脸的新鲜。
老师傅量完了,躬身请示:"格格,弓身上要嵌点什么吉祥纹样?小阿哥们惯用的是螭龙、云蝠,格格若是喜欢,也可以嵌缠枝莲——"
"不要花。"小格格一口打断,"要刻字。"
"刻字?刻什么字?"
小格格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刻'十格格'三个字。就刻在这儿,弓把上。这样谁捡了我的弓,都知道是我的,得还给我。"
老师傅哭笑不得,看向惇妃。惇妃忍着笑摆手:"依她。"
新弓做出来了,是地道的桦木胎、牛角梢,比旧弓长了半尺,弓把上果然刻着三个小字:十格格。乾隆见了,拿在手里端详半日,大笑:"好!好一个'得还给我'!朕的格格,连弓都刻着名字,这满天下,谁还敢不还她!"
那张弓,十格格一直用到十一岁。弓弦换过七回,弓梢磨得发亮,唯独"十格格"三个字,越磨越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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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格格的第一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