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尹望加班。
不是周三。周三才是固定加班日，这天是周四，本可以准时走。
但下午有个方案临时要改，等他改完抬头，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他保存文件，关电脑，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楼时他在电梯里遇见同事。同事问他走不走，他说买杯咖啡。
同事说这么晚喝咖啡睡不着，他没接话。
咖啡馆的灯还亮着。
尹望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往靠窗的位置看。
启明不在。
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没有咖啡杯，椅子推到桌下，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尹望站在门口。风铃还在轻轻晃。
他走进去，点了一杯美式，不放糖。等咖啡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那个空位。
收银台的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位置今天没人坐。
“一整天都没人？”尹望问。
“下午有个客人坐了一会儿，”服务员想了想，“后来走了。”
尹望没再问。
他拿上咖啡，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来。不是靠窗那个，是靠门边的，他平时等咖啡时站的位置旁边。
咖啡很烫。他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咖啡买到了，应该走。回家，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但他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光照在路面上。行人变少了，偶尔有人推门进来买咖啡，风铃响一声，又安静。
尹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
他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推开门。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街上很安静。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启明抬起头。
“今天来晚了。”他说。
尹望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启明脸上，眼窝处落了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尹望不可置信，这人怎么还在。
“没多久。”启明笑笑不语。
“咖啡馆的人说你下午就走了。”
启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天冷，他的手指关节冻得有点发红。
“去买东西了。”他说。
尹望低头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冻红的地方在关节处，颜色很浅。
“你在这里等我。”尹望说。
“嗯。”
“怎么知道我还没走。”
启明没有回答。他看着尹望，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小很小的点。
“你周三固定加班，”他说，“周四有时候也加。”
尹望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空的杯子，已经被他丢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又是这四个字。
尹望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酸了。不是疼，是更轻的东西。像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你每周四都在这里等，”他说，“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有时候等得到，”启明说，“有时候等不到。”
“等不到的时候呢。”
“明天再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启明的衣角动了动，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
尹望看着他冻红的手指关节，想说点什么。说你别等了，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班，说你这样等没有意义。
但他想起启明说的那几个字。等你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久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走吧。”尹望说。
启明抬头看他。
“不早了，”尹望说，“回家。”
他迈步往前走，启明跟上来。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路灯下面。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地铁站到了。
尹望停下来，启明也停下来。
“你坐几号线？”尹望问。
“不用送。”
“我没要送你。”
启明笑了一下。路灯下那个笑容很轻，眼睛里面的东西晃了晃。
“明天见。”他说。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深色外套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尹望站在地铁口，看着他走远。
风又吹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什么东西。一张纸。
他拿出来。
是一张咖啡店的收据。不是他的，他今天没要收据。纸上有字，写得很轻，铅笔写的。
“美式，不放糖。”
下面还有一行。
“周四也加班的话，我等你。”
尹望把收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纸划破。
字迹整齐，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他把收据折好，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尹望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想起启明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手插在口袋，衣角被风吹起来，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等了多久。不知道。只说没多久。
但手指都冻红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张收据放在床头柜上。折好的，小小一块。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铅笔写的字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
美式，不放糖。
周四也加班的话，我等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收据重新折好，放回床头柜。
第二天中午，尹望在食堂吃饭。同事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说今天周五了，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尹望说不用，有事。
同事问他什么事，他没说。
下午他准时下班。五点半，收拾东西，关电脑，和同事一起坐电梯下楼。同事问他去不去喝一杯，他说改天。
他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咖啡馆走。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往靠窗的位置看。
启明在。
同一个位置，同一杯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敲着。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
那道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尹望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道目光太准了。准到像是知道他几点下班，几点走到门口，几点推开门。准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尹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没加班。”启明说。
“周五不加。”
“我知道。”
尹望看着他。启明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再敲。
“你每天坐在这里，”尹望说，“从几点到几点。”
启明想了想。
“你来的时间。”
尹望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杯沿上敲了一下，两下。
“你那个动作，”尹望说，“每次都是两下。”
启明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吗。”
“是。”
“我没注意过。”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尹望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很淡。敲桌沿的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你以前，”尹望说，“我是说很久以前。也这样吗。”
启明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尹望。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什么样。”
“等人。坐在一个地方，一直等。”
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杯沿上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圈很淡很淡的褐色。
“是啊。”
“等谁。”
启明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等一个会来的人。”
“等到了吗。”
启明抬起头，看着尹望。那道目光太重了。重到窗外的阳光都变得很薄。
“等到了。”他说。
尹望的胸口又开始发酸了。
他说不清这酸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心疼。是更旧的东西。
像某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有人一直在那里坐着。面前的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手指在杯沿上敲着。等一个会来的人。
“你说的那个人，”尹望说，“是我吗。”
启明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尹望，眼睛里面有很薄的一层光。
“你每次问我，”他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记得了。”
尹望把手放在桌上。离启明的手很近，中间隔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那你告诉我，”他说，“告诉我，我就记得了。”
启明低下头。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很轻，很慢。
“说不清楚，”他说，“太久了。”
“你才多大。”
启明抬起头看他。
“你觉得我多大。”
尹望看着他的脸。灯光下那张脸很年轻，眼睛很亮，眼角没有皱纹。下颌线清晰，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跟我差不多。”尹望说。
启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碎。
“差不多。”他说。
尹望没有再问。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没放糖。
启明的手指又开始敲杯沿了。一下，两下。很轻，很有节奏。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启明的手指上。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尹望看着那道疤。
想问是怎么来的。想问疼不疼。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不一定懂。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那杯没放糖的咖啡。
启明的手指在杯沿上敲着。一下，两下。
像秒针。
像心跳。
像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活着。
尹望没有问。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