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香江岛。
夜间的风透着凉意，星星点点的雨滴飞落到脸上，烟火香气被绵密的雨水浇淋变淡，陈学贤拎着炒蚬快步走过弥敦道，层叠的霓虹光影随着他的步伐被分割重组。
路边的摊贩渐渐减少，再穿过一条街就即将到达他在新填地街租住的唐楼。
陈学贤脚步不由加快，乐福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脚步声沉闷，水花四溅。
迅疾的走路声中惊现一声惨叫和求饶，他立刻停住脚步，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暗巷口。
“大哥，你放过我啦……我真是没钱……”
与这声音相伴而来的是拳拳到肉的声音，还有一低哑的年轻男人狠厉地说：“我放过你，谁放过我呢？最好老老实实给钱，否则……”
撞上要债现场了。
真衰。
陈学贤不想多管闲事。刚迈步，啪嗒一声响。
“谁？”
“救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他想继续当没听到，但那孱弱呼救的声音实在难以忽略。
陈学贤咬咬牙，掏出配枪，枪口指向地面，快步靠近，口中大声警告着：“警察，别动了。”
随着他掏枪的动作，还冒着热气的炒蚬啪嗒砸到水面上，浸透了雨水和酱汁的鸡皮纸袋逐渐稀软，变成一滩垃圾。
走到路口时，一块破板子迎面飞来，陈学贤一脚踢开，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突然窜出来，速度飞快近身。
那人矮身一掌拍向陈学贤握着枪的手，迅速将其击飞，卸了武器后一拳直冲面中打去，逼得陈学贤旋身闪躲，那人则趁机奔向后方正路。
陈学贤只来得及伸手一抓，不知将什么物品紧握在手中。
电光火石之际，即使对方脱了衣物遮住头脸，陈学贤还是看到了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眸。
陈学贤盯着他跑远的方向，没有选择去追。抬手看了看自己情急下抓住的物品，一只玫瑰金怀表。
轻按表冠弹开，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微缩照片，陈学贤凝视着照片里女人动人的双眸，将怀表连同铰链一起收到包里。
转过身捡起被一掌拍飞的配枪，在西裤上蹭掉水珠，插到后腰上，黑色皮夹克落下挡住手枪。
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男人，几步走近，半蹲下去查看对方的鼻息，余光注意到那人满是针孔的手臂，没来由叹了口气：“差点被打，救了这么个东西，真是亏。”
他不想碰这个人脏了自己的手，在确认对方只是昏迷后，就走出巷子，来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叫救护车。
电话挂断后，陈学贤倚靠在电话亭箱体上，从皮衣里掏出一盒红白色软包、带有雄鹰标志的云斯顿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又从包里翻出一盒火柴，歘一下燃起明亮的火焰，微低着头，很快甩甩手熄灭火柴，吐出一口厚重青灰的烟雾。
一支烟抽完，他的手停在听筒上，思考一阵，又丢进去五毫克，修长的手指转动拨盘。
方才跑走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另一处巷子，静静看着远处电话亭里的人影。
他身边的人正一脸不满的抱怨：“真是衰，这都能碰上警察。阿川，你这次事情搞砸了，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直到电话亭被浓厚的烟雾遮挡完全，看不到那抹身影后，林质川才收回视线淡声道：“我会去跟大哥解释。”
“这样就好，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负责。”阿武还在喋喋不休，生怕自己背锅。
林质川回过头盯着他，直盯得阿武发虚，嗫嚅着辩解：“本来就不关我事。”才淡淡收回视线，没搭理他转身走了。
阿武紧紧跟上，眼神滴溜溜转动，嘴角露出阴险的笑。
林质川动作飞快，在巷子间穿梭。阿武小跑着撵，在一个巷子岔路跟丢了人。
他在原地懊恼地捶墙，依旧不死心，朝着右边快步寻去。
阿武的人影消失在巷子口后，在他捶的那面墙头，林质川身形敏捷的跳出来，贴着墙根迅速离开，确保周围无人后钻进公共电话亭，拨出那段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乎是刚拨出去就立马被接通了，“人被警察带走了。”林质川简短汇报。
对面冷咳两声，声音沙哑沉肃：“不用管他，你去广华医院扫尾，明天把帮派里的人引过去，做实过江虫的死。”
林质川狠狠拧了下眉，“那个警察呢？”
对面静默几息，语气有几分无奈：“他会帮你。”
说完挂断了电话，林质川低骂一声，控制不住手上的力气，将听筒砸回去。
与林质川相隔一条街的暗巷口。
陈学贤抽完一支烟走出电话亭，眼神扫视一圈，没有任何异常。
救护车很快到达，他跟着上车去广华医院。
夜深人静时，急诊病房一片静谧。
整个病房摆放了十来张病床，陈学贤斜侧着躺在进门右侧正中的一张空床上，长腿伸到地上，旁边隆起的被子里睡着他在暗巷救的那个人。
雨停后乌云散开，月光洒进窗户，微弱的光芒照向陈学贤，投到他英俊的脸上，他紧闭着眼，面庞半明半暗，呼吸平稳绵长，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他谨慎地从微微敞开的病房门里侧身进去，动作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目光扫视一圈，在陈学贤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乌云遮盖，月光褪去。
黑色影子悄无声息走近那团隆起的被子，黑暗中闪过锐利的白光——“你真是胆子大。”
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林质川身形一滞，他猛得抬头，只见熟睡的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举着枪对着他。
林质川警惕地握着匕首站在病床旁边，眼神在陈学贤身上打量了一圈，又飞快扫了一眼面前隆起的被子。
他与陈学贤之间只隔了一张病床，除此之外空空荡荡，难以躲藏，无法近身，只有手上一把匕首，他不认为自己的手能快过子弹。
陈学贤显然也是这么想，他站起身，双手握住枪把，枪口对准林质川，愉悦地笑着命令：“丢掉你的武器。”
林质川毫不犹豫将匕首丢下，刀刃撞击在地砖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陈学贤很满意他的识时务，笑意不改，接着命令：“取下你头上的衣服。”
林质川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学贤手里的枪还是伸手去解衣物。
他抖了抖皱巴巴的黑色外套，慢条斯理将其穿在了身上，仿佛他不是被枪指着，而是在自己家里。
只不过，直勾勾盯着枪支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月光再次涌进病房内，林质川挺拔的身形更加清晰，面容显现在微弱亮光下，俊秀清逸，目若朗星。他没有精致的骨相，甚至可以说是极温润端方的面貌，但眉目间那股锋芒，硬是把整张脸衬得格外迷人。
他脸上一派淡然：“阿sir，你想怎样？”
陈学贤不由地在心里感慨：真系几靓仔。
他笑着说：“我不想怎么样啊，我很平和的。跟我聊聊天，天亮就放你走。”
林质川几不可见扯了扯嘴角，开口刺道：“平和的人拿枪指人？”
陈学贤不为所动：“你身手那么好，不拿枪对着你我很没安全感的。”
林质川还想说什么，陈学贤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立马接上：“OK，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林质川冷眼相待，不发一词。
陈学贤见状，轻笑着丢下重磅炸弹：“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上线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