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奥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林凌。
把一切都告诉她。
不是被迫的解释，不是在片场的仓促对话。
是完完整整的，真真正正的坦白。
包括那些她一直不敢说的事情。
晚上十点。
酒店走廊。
陈奥站在林凌房间门口。
她的手心在冒汗。
她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十分钟里，她把手抬起又放下，循环了无数次。
敲门？还是不敲？
如果林凌不开门怎么办？
如果林凌说她不想见她怎么办？
如果林凌……
"陈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奥猛地转过身。
林凌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
一潭死水。
"你……你怎么在这里？"陈奥的声音在发抖。
"买东西。"林凌说，"你站在我门口做什么？"
"我……"
陈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有话就说吧。"
"……"
陈奥深吸一口气。
她豁出去了。
"林凌，我想和你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我。"
林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出房卡，刷开了门。
"进来吧。"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林凌坐在沙发上，陈奥坐在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不远，但也不近。
"说吧。"林凌开口，"你想谈什么？"
陈奥低下头。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林凌，我……我还有一些话没和你说完。"
"嗯？"
"白天在片场，我只说了一部分。"陈奥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些事情……我一直不敢说。"
林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事？"
陈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林凌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开机仪式。"
林凌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三年前。"
"三年前？"
"嗯。"陈奥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你拿了第一个影后，在颁奖典礼上致辞。"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颁奖典礼。"
"你上台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
"但你说'感谢所有爱我的人'的时候……"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里……没有在笑。"
林凌的手指攥紧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
"这个人明明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孤独？"
"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林凌。
"我想成为能让她不孤独的人。"
林凌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奥。
眼神里带着一丝陈奥读不懂的情绪。
"所以我开始查你。"陈奥继续说，"你的电影，你的采访，你的综艺，你的微博……"
"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
"我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我把你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
"我知道你喜欢酸的，但不能太酸。"
"我知道你不喜欢香菜，但从来不说。"
"我知道你失眠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
"我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你左耳后有个疤。"
林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知道那个疤是你童年的秘密。"
"我知道你五岁那年出过车祸，差点死掉。"
"我知道那个疤痕对你意味着什么。"
陈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我没有办法。"
"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就是太想了解你了。"
"太想……成为最懂你的人。"
林凌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一阵风。
"叫什么？"
"这叫跟踪。"
陈奥的身体僵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陈奥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林凌，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是说跟踪是对的。"
"我知道那是错的。"
"但……"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没有注意到过我。"
"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如果我不主动，我怎么有机会接近你？"
"我怎么有机会……让你看到我？"
林凌睁开眼睛。
她看着陈奥。
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所以你就跟踪我？"她问。
"是。"
"记录我的一切？"
"是。"
"故意撞我？"
"是。"
"故意接近我？"
"是……"
陈奥的声音碎掉了。
"但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假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
"一个跟踪狂说她喜欢你，你凭什么信？"
"但这是真的。"
"我从三年前开始喜欢你。"
"我花了三年走到你面前。"
"又花了一年让你回头看。"
"值不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如果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凌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陈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
"出去。"
陈奥的心猛地一沉。
"林凌……"
"我需要时间。"林凌说，"我说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烦我？"
"我不是来烦你的。"陈奥哭着摇头，"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真相？"
"是。"陈奥深吸一口气，"白天我说的不是全部。"
"现在才是。"
"我跟踪了你三年，记录了你三年。"
"我知道这很变态。"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可怕。"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她抬起头，直视林凌的眼睛。
"林凌，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不可原谅。"
"你要是想报警，我不会反抗。"
"你要是想让我消失，我会消失。"
"但我不会后悔喜欢你。"
"因为……"
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在所有能靠近你的方式里，这是我唯一会的方式。"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
"我没有什么人脉背景。"
"我只有一颗心。"
"一颗……想给你的心。"
"就算你觉得恶心。"
"就算你觉得可怕。"
"就算你再也不想见我。"
"我也要告诉你——"
"我喜欢你，林凌。"
"不是影后的你。"
"是孤独的你。"
"是会在凌晨三点失眠的你。"
"是会在窗边一个人坐着的你。"
"是……会偷偷看猫咪视频的你。"
林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反驳——
谁告诉陈奥她看猫咪视频的？
但她没问。
因为她想起来了。
她有一次在酒店房间看猫咪视频的时候，窗帘没拉严。
如果陈奥在对面……
就能看到。
她的手指攥紧了。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冷。
陈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林凌。"
"……"
"我不会放弃的。"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管你信不信我。"
"不管你要多久才能接受。"
"不管……要等多久。"
"我都会等。"
"等你愿意再看我一眼。"
"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等……"
她的声音哽咽了。
"等你愿意相信我。"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留下林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林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陈奥刚才说的话。
「我花了三年走到你面前。」
「又花了一年让你回头看。」
「值不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刚拿第一个影后，站在颁奖台上，笑着说"感谢所有爱我的人"。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在笑。
因为——
没有人真的爱她。
那些说爱她的人，爱的是"影后林凌"。
不是"林凌这个人"。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的爱她。
但现在——
有一个人告诉她。
"我不是喜欢影后的你。"
"我是喜欢孤独的你。"
林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林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很远的地方。
她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在笑。
笑得甜甜的。
笑得……很好看。
她想走过去。
但她走不动。
她想叫那个女孩的名字。
但她叫不出来。
然后那个女孩转身了。
她看到那个女孩的脸。
是陈奥。
但陈奥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
只剩下……空洞。
"陈奥！"
她猛地惊醒。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是一场梦。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半。
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起床，忽然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是陈奥的手机。
不是。
是她的手机。
不对——
是陈奥的手机。
昨晚陈奥走的时候，把手机落在这里了。
林凌看着那部手机，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但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
她拿起手机，输入密码——
陈奥的生日。
不对。
她的生日。
也不对。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林凌的手指顿了一下。
陈奥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打开备忘录。
昨晚看到的那几条还在。
但她又往下滑了滑。
然后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内容。
「今天是开机仪式。」
「我终于见到她了。」
「她比电视上更好看。」
「她看我的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故意撞她，想引起她的注意。」
「成功了。」
「但她好像……不太高兴。」
「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一定会的。」
林凌继续往下翻。
「今天是第三天在片场。」
「她还是会躲着我。」
「但没关系。」
「只要能每天看到她，我就很开心了。」
「Min说我是傻子。」
「也许是吧。」
「但我愿意当这个傻子。」
又翻了几页。
「今天是第七天。」
「她主动和我说话了。」
「就三个字——"别紧张"。"
「但我高兴了整整一晚上。」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再翻。
「今天是第十五天。」
「她带我去吃夜宵了。」
「她给我买奶茶了。」
「她……对我笑了。」
「我哭了。」
「太开心了。」
「我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值了。」
林凌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眼眶忽然有点酸。
继续翻。
「今天是第二十天。」
「我们拍了拥抱的戏。」
「她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她的怀抱很温暖。」
「我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永远不放手。」
「我知道这是奢望。」
「但我还是想。」
再翻。
「今天是第二十五天。」
「她忽然对我冷淡了。」
「她不躲着我，也不和我说话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好害怕。」
「我不想失去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也愿意。」
「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林凌的眼泪掉了下来。
落在屏幕上。
模糊了那行字。
她继续往下翻。
「今天是第三十天。」
「Min说我太恋爱脑了。」
「也许是吧。」
「但我喜欢她，有什么错呢？」
「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到控制不住。」
「喜欢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喜欢我。」
「我也愿意。」
最后一页。
「今天是第四十天。」
「我们在一起了。」
「她说——她没办法只把我当后辈了。」
「我哭了。」
「太开心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值了。」
「一切都值了。」
林凌放下手机。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陈奥说的话。
「我花了三年走到你面前。」
「又花了一年让你回头看。」
「值不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忽然觉得——
这三年的等待，对陈奥来说，是什么？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无数次的偷偷观察，无数次的记录，无数次的……远远看着。
陈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是怎么忍住不去打扰她的？
她是怎么……
在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坚持了三年的？
林凌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好像……开始理解陈奥了。
不是原谅。
是理解。
理解那种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发疯的感觉。
理解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
理解那种……宁愿被骂变态，也要守护这份喜欢的执念。
因为——
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她用八年时间学会不去爱人。
但遇见陈奥之后，她用了三天就全忘了。
她和陈奥，有什么区别？
她们都是——
为了一个人，愿意赌上一切的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给陈奥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
「晚。」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她们未来的决定。
但现在——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梦里。
再看看那个女孩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