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暹罗百丽宫。
三月的泰国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热带花卉的甜腻气息。但此刻更浓烈的，是闪光灯燃烧人民币的味道。
林凌站在红毯尽头，被几十台相机围攻。
她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冷漠也不谄媚，身体微微侧向镜头，三分展示七分疏离。高定礼服在她身上像冰雕，偏偏又冷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凌！看这边！"
"林影后，请问这次和泰国团队合作有什么期待？"
"林凌——"
她没看任何一个镜头，只是淡淡扫过人群，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工作人员自动形成人墙，把记者们的追问挡在身后。
这就是三金影后的排面。
——也是她给自己筑的墙。
林凌穿过人群，步入酒店宴会厅。空调的冷风让她微微眯眼，但表情依旧纹丝不动。作为今天发布会最重要的嘉宾，她需要先和制片方、导演打个招呼，然后才是主角——至少表面上是。
事实上，今天这场《月下誓言》的开机发布会，从立项起就顶着"中泰合作年度大戏"的名头。原著是泰国现象级GL小说，改编成剧的消息在微博热搜上挂了三天。选角更是万众瞩目——林凌的加盟让这部剧未拍先火，粉丝们已经自发组建了三个相关超话。
但林凌自己知道，她接这部剧的原因很简单：够远。
离开国内那些狗血烂俗的剧本，离开那些"影后和新人演员不清不楚"的传闻，离开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窥探她、利用她的人。
曼谷，是个好选择。
"P'林！"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迎上来，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剧组的泰国导演，业界人称Jaew。
"Welcome to Thailand." 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很荣幸能请到你。"
"谢谢P'Jaew。"林凌点头，"期待合作。"
寒暄过后，Jaew导演开始介绍剧组的其他成员。林凌礼貌性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习惯观察每一个人的微表情，习惯在别人开口前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这个技能救了她很多次，尤其是在片场——嘈杂的环境里，她总是能精准捕捉到导演喊的"卡"，不是靠听力，而是靠看口型。
"——这是我们的另一位女主角，陈奥。"
林凌的视线落在一个女孩身上。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明星中显得有些朴素，像误入的高级餐厅里的邻家女孩。
但林凌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普通粉丝那种追星的眼神，也不是工作人员那种礼貌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在研究什么的目光。
"你好，我是陈奥。"女孩走过来，声音软软的，"林凌老师，久仰大名。"
林凌还没来得及回应，意外发生了。
陈奥"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一扑——
直直撞上了林凌。
"啊！对不起对不起！"
陈奥慌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手里那本黑色的笔记本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摊开的内页正好被风吹动。
林凌下意识弯腰捡起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简单的贴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TO DO"。
她只来得及看清这两个字。
下一秒，笔记本被陈奥一把抢走。
"抱歉抱歉！"陈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我太笨了，连路都走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酒窝也因为紧张消失了，看起来确实像是个手足无措的新人。
周围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打圆场，有人递纸巾，有人帮忙捡东西。混乱中，林凌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个新人怎么回事？开机仪式就撞人？"
"听说是个素人演员选拔出来的，没什么经验。"
"林凌脸色好差，完蛋了完蛋了……"
但林凌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歉意、手足无措的女孩。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那本笔记本——那两个字——那种撞上来的角度——
太刻意了。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没事。"林凌开口，声音淡淡的，"下次小心。"
陈奥像是被赦免的死刑犯，连连点头："谢谢林凌老师！谢谢！"
然后她退到人群后面，低着头，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林凌看不清她在写什么。
但她看到陈奥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也可能是在数数。比如，从一数到一百，等这些人都散了，她就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
林凌移开目光。
不管这个女孩有什么目的，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只需要演好这部戏，然后离开。
仅此而已。
"P'林，"Jaew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新人，你觉得怎么样？"
林凌想了想，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看起来挺努力的。"
"哈哈哈，"导演笑起来，"她确实是。整个剧本围读会她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对台词的认真程度，我都佩服。"
林凌没说话。
Jaew导演继续道："而且她演技真的不错。之前试镜的时候，念那段独白，把我们几个副导演都说哭了。"
"是吗。"林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真的。而且——"导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她为什么来试镜吗？"
林凌懒得问。
但Jaew导演显然不需要她配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她接这部剧，是因为你。"
林凌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她是你的影迷，追了你三年，每一部作品都看了不下五遍。这次试镜机会，她准备了整整一年。"
导演啧啧称奇："你说这小姑娘，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林凌没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低着头、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的女孩身上。
三年。
五遍。
整整一年。
林凌忽然想起刚才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的贴纸。
TO DO——待办事项。
——她在待办什么？
发布会还在继续。林凌收回目光，重新切换回那个滴水不漏的影后模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可能是好奇。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她很快就按下了这个念头。
她只需要演好这部戏，然后离开。
不需要知道一个陌生人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
不需要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小心"撞她。
不需要知道——
"林凌老师！"
陈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凌回头，看到女孩抱着笔记本小跑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甜甜的酒窝。
"那个……刚才真的非常抱歉！"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我、我赔您一件衣服好不好？刚才好像蹭到您礼服了……"
林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礼服。
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
"没有蹭到。"她说。
"真的吗？"陈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不然我真的要内疚死了！"
她的表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林凌总觉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下次小心。"她说，然后转身离开。
"好的！林凌老师慢走！"
陈奥目送她离开，直到那个清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成功。
反应：没有生气，但也没有任何正面回应。
结论：需要更多接触。」
她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三年了。
她终于站到了林凌面前。
不管用什么方式。
——都要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