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是我吧?”
简单的迎新仪式过后,众人在底下分蛋糕,江泓森把自己崭新锃亮的员工梁润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眼前发生的事太顺利也太突然,梁润冬敲门进来之后一直有些懵。
“……确实没想到。”梁润冬站在原地有些拘谨。
废话,谁家老板午休吃饱了撑的拼桌逗新员工玩,吃那么多花样还带喝咖啡的。
梁润冬嘴里的门卫使劲儿拦着,没把这句话放出来。
“别愣着啊,坐。”江泓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坐下。
江泓森的办公室里陈设的东西不多,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桌上有不少小摆件,都是些游戏项目和合作方的周边产品,也不乏一些喝奶茶给的小玩具,电脑旁的相框扣在桌面上,笔筒里塞了一大堆砂糖条,总共也没两根笔。
梁润冬走过去乖乖坐到沙发上。
“抱歉啊,没提前跟你说,想给新员工一个惊喜。”江泓森歪头看着他说。
“还行,挺惊吓的。”梁润冬又觉得奇怪,“你早就知道我会在楼下吃饭吗?”
江泓森挠了挠鼻尖:“在餐厅遇上是纯属巧合,那天我到公司晚,就直接吃午饭去了。”
梁润冬有些无语:“然后就这么直接闯进去了。”
江泓森笑了笑:“本来我想着排会儿队也行,一抬头就认出你了,你还……”
江泓森抿了抿嘴唇。
“嗯?”梁润冬问。
屋外吊顶上的垂下来的琉璃挂饰晶莹剔透,随着出风口的气流猛烈摆动了几下,太阳折射出的虹光晃了江泓森的眼。
梁润冬发现他眼角旁边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江泓森回过神:“你还真跟简历上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照片那么帅,怕你P过了。”
“得亏你眼神好,我低头扒饭也能认出来,”梁润冬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你眼镜呢?”
摘了眼镜的江泓森看起来比初见的时候还要显小一些,眉目间又多了一些朝气。
江泓森回头看了眼办公桌,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不近视,那眼镜就是个装饰。”
“装饰?”梁润冬不解。
“助理说我这副长相容易挨宰,让我出门蒙客户的时候戴上眼镜,显得成熟稳重。”
“嗯,摘掉确实气质变了。”梁润冬说,心想金丝眼镜斯文败类就是不一样。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杨书乐曾经对他说,“你不像个公司老总,一点儿威严都没有,连我这种破助理都能随时骂你没有威严,你是真的没有威严了。”
杨书乐告诉他要用知识的力量武装自己,江泓森却问知识的力量在脑子里,怎么体现。
于是杨书乐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像极了江泓森曾经的班主任。
导致江泓森那几天做梦都不踏实。
“别跟我客气,以后就还当我是你的咖啡搭子就行。”看梁润冬坐在沙发上略显拘谨,江泓森说,“能讲讲你以前的事吗?”
话不知从何说起,梁润冬问:“是说……在上一家公司的事吗?”
江泓森一滞:“也行。”
梁润冬思索了一阵,大致讲了讲来龙去脉,无非就是老板抽风不干了,甩手交给德不配位的产品经理,产品经理上位后铲除异己,公司风气日渐萎靡。
在这种前置条件下入职的梁润冬,偏偏正义凛然维护了一下女同事,吸引了全部火力。再加上梁润冬本身也不是什么喜欢溜须拍马的人,自然逐渐沦为小公司中的首要排挤对象。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描写该司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故事。
江泓森听得眉头紧锁,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多大规模啊?”
梁润冬一脸“就知道你得问”的表情:“二十五。”
“我以为二百五呢,就这么点儿人还铲除异己?还站队?”江泓森脖子往后一缩,“怎么站,左边十二个男的,右边十二个女的,产品经理自己一队站中间?”
梁润冬没绷住笑出声,江泓森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江泓森随和的微笑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也许是很久没人对他露出过这么天然的笑容了,梁润冬默默把心里怀疑的天平按下去一点。
“你不热吗?”梁润冬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烧得慌,也不知道是空调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热。”说完,江泓森马上脱掉外套,松开领子并把袖子卷了起来,“这不是想捯饬捯饬,给你留个好点儿的第一印象吗。”
梁润冬看了他一眼,组织半天语言,委婉道:“第一印象上礼拜就印完了,挺机灵的。”
对方显然是没太信,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盯着茶几上的一个小点出神。
“对了,任世跟你说过工作安排了吧?”江泓森忽然问。
梁润冬点头:“说过了,目前让我先继续做文案这边,正在交接。”
江泓森身子往前探了一下:“行……那这样,你先去熟悉熟悉环境吧,别着急,慢慢来。”
“好,那我先出去了。”
梁润冬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屋里归于寂静。
江泓森朝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闷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啊兄弟,别忘了你把他搞来是要干什么的。”
临近下班的时候,孙奇在微信上拍了拍梁润冬。
你奇哥:晚上几点下班啊
润冬:不加班的话还半个小时,怎么了
你奇哥:给你开个庆功宴
润冬:?臣何功之有
你奇哥:庆祝你找到新工作啊,庆工宴
润冬:………………行
你奇哥:老地方,火锅烤鱼二选一
润冬:烤鱼你现在排号的话,明天早上四点半之前大概能吃上
你奇哥:也对,那就火锅了啊!
润冬:1
晚上见面,孙奇坐在半开放卡座对梁润冬招手,另一只手拍了拍旁边又高又壮的男人肩膀。
“远儿回来了!”
路高远笑着对梁润冬抬了抬下巴:“润冬,好久不见啊!”
路高远前几年都在国外工作,折腾了很久的项目终于有了结果,昨天才刚回国。
发小三人组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聚过,正好今天趁梁润冬入职的机会见一面,也算给路高远接风洗尘。
梁润冬放好包,问:“你们几点来的?”
路高远指了指孙奇:“孙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一楼逛呢,他也就比你早到几分钟。”
“谁是你孙子!”孙奇白了路高远一眼,“环路上都堵出花儿了,结果攒局的是我,晚到的也是我。”
梁润冬提取到了关键信息,猜想路高远是不是跟新女朋友一起回来的,就问:“高远自己一个人逛街?”
“嗯,这不刚回来吗,那边退租有点急,匆匆忙忙搬家也没买什么东西,赶紧上商场给我妈挑个礼物孝敬她老人家。”
“我俩的呢?”孙奇听见礼物俩字,摊开手伸过去。
“打扰一下,上个锅底,小心烫。”
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牛腩锅摆在桌子正中间,朦胧的蒸汽往孙奇手掌上飘。
“都在锅里了。”路高远笑着说。
孙奇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扫码,往订单里加了一个豪华全牛拼。
“真不是你哪天睡懵了投的简历?”孙奇嚼着刚出锅的牛肉丸,一边哈气一边问。
梁润冬:“真不是,我其实……想先歇一阵儿,都还没开始投简历呢。”
路高远停下筷子想了想,问:“从第一次通知面试直到入职,一共面了几次?”
“就一次,”梁润冬说,“进去问了问之前都在哪些公司干过,然后那边就定下来了。”
“我去,靠谱吗这?真缺人也不会这么着急吧?”孙奇刚夹上来的胸口油一下出溜回锅里,边捞边惊讶道。
最可疑的部分,比如陪吃又陪喝的摸鱼大师竟是霸道总裁,梁润冬始终没敢说出来。
不仅是怕孙奇突然八起卦来没完没了,他内心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有什么值得坑的。
“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儿吧,别回头拿你当背锅的使了。”路高远皱起眉,“要是一入职就让你去偏远地区出差,能回绝最好回绝。”
“啊,出差……”孙奇像是被谁按了开关,筷子不上不下的,“冬子,你护照的事儿怎么样了?”
梁润冬吹着刚出锅的肥牛,眯起眼看着孙奇:“刚补完,下周末能取,你就甭担心这个了。”
“护照?我孙子干嘛了?”路高远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首先默认孙奇捅了篓子。
“我儿子……就我养那鸟,钳钳,大晚上不睡觉,把冬子护照撕成一条一条的插尾巴上了。”孙奇叹气。
“不是,你的鸟干嘛上润冬家霍霍去啊?”
孙奇瘪着嘴:“别提了,前些日子刚陪我爷爷去冰城凉快凉快,鸟就放冬子家寄养了……”
路高远:“老爷子最近怎么样,挺好的?”
“他好,他可好极了,”孙奇想起就来气,把筷子撂下往后一靠,“他俩除了让我赶紧找个孙媳妇儿变出孙子以外,好得不能再好了。”
路高远笑道:“他们比你还急,你快三十了还一次女朋友都没往家带过呢吧?”
“我不想找,自己住多自由啊,大不了跟钳钳过一辈子呗。”孙奇说。
一锅牛肉汤,续了五六回水,酒足饭饱后,话题开始往路高远身上靠。
路高远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和高中开始交往的女朋友分了手,主动提出去打理母亲在国外的分公司,直到这两天刚回来。
物是人非,国内熟悉的环境,曾经的伙伴,一切都变了,唯有两个发小一如往昔。
梁润冬问路高远:“净说我俩了,你呢,回来准备忙点儿什么?”
“下周就回我妈那儿接着打工,能白捞一礼拜假期已经算她开恩了。”
“那不还是打你自家的工,肥水也没流外人田啊。”孙奇说。
路高远白了他一眼:“有钱没钱都得硬着头皮上,再苦再累都没得挑的。”
孙奇按捺不住八卦的心,小心翼翼地问路高远:“你后来找女朋友了没?”
“没找。”
“为什么不找啊你条件又不差,你不会在外头一直单着吧?”
路高远:“那怎么了,润冬不也一直单着吗,他条件也不差啊。”
“你少拿我打镲,”梁润冬没吃这一套,把话题挪回他身上,“前女友一直没联系你?”
“……”路高远沉默。
无论是撕破脸还是和平分手,路高远都不至于意难平这么久,可偏偏棒打鸳鸯的事就发生在自己身上,换谁也笑不出来。
尬是尬了点儿,但路高远当年走得特别仓促,分手的事从来都没跟发小好好聊过。老这么黑不提白不提也不是他们仨的作风,想问当然就要问出来。
“不会联系了。”
路高远说着,长叹一口气,像是把怀念与不舍一同拽出身体,随着汤锅依旧蒸腾的热气随风散去了。
“嗐,算了,都过去的事儿了,当成有缺憾的回忆吧。”孙奇感慨。
“净扯淡。”路高远一扫脸上阴霾,嗤笑了一声。
“来,走一个!”孙奇带头,三个人同时举起酒杯。
“好酒量啊老韩!”杨国华举着白酒,给身边喝得浑身通红的韩康满上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儿子这刚订了婚,闺女跟对象的好事也快了吧?”
韩康碰了下杯口,抿了抿:“可不,我跟他妈想着秋天就把婚礼给办了,就是还没跟亲家商量。”
“办!我做主了!”杨国华也挺高兴,举起酒杯就要碰。
“双喜临门啊!来再喝一个!”老朋友闻声举杯。
“喝一个!”
几位老板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韩康还抽空打了个电话。
“喂,心心,在忙吗?爸爸有事要问你。”
可能是不太满意电话那头的态度,韩康本来靠在椅子上挺着的肚子稍微回缩了一点,但碍于熟人满座,实在是不太好意思发作,一只手从盒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好了好了,我不用知道那些,我问你,”打火机点燃香烟,韩康说,“你和泓森准备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