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平米的小客厅里，只有电扇卖力地摇着头。
梁润冬头发滴着水，手里的毛巾滑落到地上，看着桌上撕成一条条的护照，迟迟无法回过神。
刚刚能脱掉长袖外套，肆意享受夏装带来的轻薄舒爽的季节，产品部临时开会，上头决定找俩倒霉蛋去i国调研，为期一个月。
平时最爱舔上司的大周凭借一身优秀的亚健康疾病，成功躲过了这次灾难。
而部门领导李哥出于私心，把之前去发达城市出差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关系比较好的女孩子，这次也没理由叫她们去了。
于是最后，部门里就剩下最不受待见的梁润冬和他招来的下属婷婷。
“润冬啊，你看咱们部门能出差的人里呢，就剩你和婷婷了。”
李哥摸了一下油光锃亮的头顶，眼睛瞥了一眼梁润冬。
“别的小伙伴都为集体出过力了，这次也该你们表示表示了吧。”
其他人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看我我看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李哥在前边滔滔不绝，点到名的两个人面如死灰。
“这个i国呢，确实环境条件不如之前他们去的几个城市，但是你带着婷婷一起去磨练磨练，回来之后给你们俩签合同，多好。”
婷婷急得哭腔都出来了：“我能不去吗李哥，一个月啊！那边最近不太平，我才刚毕业，不想有去无回。而且也脏啊……”
“有什么不太平的？人家去那儿的都嫌脏了吗？啊？你们年轻人真是……”
逆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李哥的吐沫星子描绘出的彩虹里，梁润冬似乎看到自己不怎么光明的未来正在逐渐趋于灰暗，直至天昏地暗。
“李哥，那边儿最近是挺危险的，新闻都报道好几次了，”梁润冬觉得此时再不吱声，婷婷大概会直接撂挑子不干，“万一我俩碰上应付不了的意外，事儿办不成，最后耽误的还是部门业绩。”
其实根本没人知道上头为什么放着那么多有成熟交流经验的国家不去，非得去i国，李哥自己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疑惑，所有人都在庆幸不是自己。
李哥手指敲着桌面，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勉强下了个结论：“行行行，给你们减到一周，不去就滚蛋。”
梁润冬大学毕业后没再继续深造，接连辗转了不少家企业，干一家黄一家，家家黄得精彩。
这两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看似稳定的工作，任劳任怨当牛做马，拿着茶水工的钱，伺候磨洋工的上司，干着特工的活儿。唯一的期盼就是再干满一年能涨点儿薪水，能稳扎稳打就足够。
梁润冬本来盘算着最近必须找中介租个好点儿的房子。
现在住的这套老破小，建筑面积一共才三十五平，卧室只够放下一张床，客厅稍微搁点儿东西就转不开磨，夏天一开空调，整面外墙都响。
楼里一梯十二户，白天孩子哭，晚上夫妻打，夜里老人叫。
实打实的鸽子窝。
“那行，我去。”梁润冬为了早日离开鸽子窝，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李哥还是不怎么乐意，又叨叨了半天才散会。
出去之前，梁润冬看了眼婷婷，表情可谓绚丽多彩。对方感受到他的视线后和他对视了一眼，中指推着眼镜走出会议室。
在这间公司里，梁润冬没有能交心的人。
拿着二流大学的文凭，见证了各种公司的穷途末路，现在依旧做着可替代性极强的工作，在公司的地位就像套了袋又没长好的果子，摘了可惜，摇摇欲坠。
也许是性格使然，领导嫌他不会来事儿，酒局上酒喝不了几口，攀关系也是干干净净，同事们又觉得他不苟言笑简直假正经，没意思。
刚入职的时候，部门借着开迎新会聚餐，大周也不怎么的就发现梁润冬身材还不错，结结实实的，喝高了散德性的时候就想把他和公司单身女同事撮合在一起，嘴上开荤。
女同事年纪不大又没见过这阵仗，碍于面子不敢反驳什么，只能假笑着别过脸去，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倒是梁润冬，义正言辞地警告大周以后别跟女同事开这种玩笑。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李哥走了调的口水情歌余韵悠长。
“行，明天你记得拿笼衣。”
“知道了冬子，你赶紧给我儿子塞回笼子里，早点睡啊。”梁润冬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发小孙奇陪着爷爷奶奶去冰城度假刚回来，家里的宠物鹦鹉钳钳还寄养在梁润冬家，说好了明天早上送梁润冬去机场的时候顺便接回家。
天气开始转热，梁润冬收拾出一身汗，出差用的必需品松散地码了半个箱子。他顺手打开落地扇，扣上锁把行李箱推到大门口，钳钳扑扇着翅膀站在梁润冬肩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明天你爸就来接你了，高兴吗？”梁润冬轻声问钳钳。
没作回应，钳钳扑棱棱飞到笼子旁边，开始悠闲地做睡前理毛。
他把该带的文件都整理好放在包里，又把护照和身份证放在外侧的口袋里，准备等充电宝充满后一起装好。
环顾四周，确认逼仄的房间里也没什么其他能带的，梁润冬转身进了浴室，洗完澡早点休息。
梁润冬站在花洒下，无精打采地搓着沐浴露，边洗边走神，回顾起自己这几年的工作生活，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大学毕业后他经历过许多迷茫的日子，明明是首市人，却在本地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勉强在环路以外的地方租了间房，第一份正式工作是给一个早已沉寂的公司经营公众号，顺便带带货，工作不怎么累，挣的也不多。
而这份工作以老板回家结婚生子，集体散伙告终。
后来又换了几份工作，随着平均工资的提升，中途也搬到了离市区较近的房子，一切看似都在稳步向好。
只有事业运一成不变，毕竟市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平平无奇的人。
洗完澡，梁润冬吹干头发，带着浴室的水汽回到客厅。
充电宝显示四格满电，可算充完了，梁润冬走到插座旁，拔下充电器。
就在此时，随着电扇摇着头送来的一阵风，梁润冬的余光感觉到桌子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是钳钳。
确切地说，是梳完毛觉得不够过瘾，又用嘴把纸撕成一条一条插在尾巴上炫耀的钳钳。
再确切一些，是到处乱翻，从梁润冬没拉拉链的外侧口袋里把护照叼出来，把亮晶晶的内页撕成一条一条插在尾巴上装饰起来的，孙奇家会闪光的逆子钳钳。
梁润冬的脑子宕机了，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头皮过电般发麻。
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愣愣地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护照，没有用手去碰。空气里只有电扇玩命转动的响声，梁润冬觉得时间静止了，他和桌上的护照是静止的，连还嫌纸条不够多想要继续撕纸的钳钳也静止了。
孙奇娇生惯养出来的手中宝，心头肉，钳钳鸟如其名，是一把足够趁手的飞天老虎钳子。刚被送过来的时候梁润冬一伸手就会狠狠咬上好几口，短短几天，一双修长的手千疮百孔。即便如此，梁润冬也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互相熟悉之后，钳钳便逐渐放松了警惕。
可梁润冬也放松了。
孙奇家明面上根本不能放纸制品的事他是知道的，孙奇特意嘱咐过他，一定不要让他的钳子儿子咬纸。
“我操！”
完蛋。理智逐渐清晰，梁润冬猛地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给各种地方打电话。
航司员工听梁润冬语无伦次地说完事情原委，遗憾地告诉他不能为他提供临时证明登机，并建议他尽早去补办护照以免耽误行程。梁润冬又抱着一线希望致电联系i国出入境管理局，可惜那边根本没人接。
梁润冬在客厅踱来踱去，试过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换来的回应无一例外，不乐观。护照废了，按i国的规定，签证自然也不能继续使用，行程至少要延后一周。最后他只能深吸一口气，给李哥打过去。
铃声响了半天，对面传来一个疲惫又烦闷的声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对不起，李哥我……”
“老子刚他妈睡着！有屁快放。”
“我去不了了。”
李哥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没听清啊可能，”李哥听起来在努力压制着什么，轻笑了一声，“你刚说什么？”
梁润冬预感李哥接下来要爆发了，把听筒稍微偏离了耳朵一些。
“我的护照不小心撕坏了，刚才问了一圈，明天早上肯定是来不及登机了。但是没关系我尽快补办一……”
“梁润冬你他妈不想做就不要做好了！给你安排个芝麻大的活，你这个不高兴那个不满意，现在又开始扮可怜了是吧？滚蛋！明天来公司收拾东西滚蛋！”李哥嘶吼着挂了电话。
没来得及委屈，梁润冬又给婷婷打去了电话，婷婷听完一个字都没说就挂断了。
梁润冬彻底没辙了。
李哥咆哮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风扇无奈地冲他摇着头，绝望到头，梁润冬反而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梁润冬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下楼。
孙奇看他只拎着鸟笼，问：“你行李呢，不去了？”
“今天肯定去不成了。”
“为什么啊？”
梁润冬神情微妙地看了孙奇一眼，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后一张，扔给孙奇。
“哟，我儿子真美……我□□护照怎么撕了？”孙奇看着手机瞪大了眼睛。
“问你儿子吧，我洗个澡出来，护照就变成你儿子的漂亮尾巴毛了。”
孙奇看了眼梁润冬，又回头看了看后排笼子里的钳钳，肇事鸟正一只脚站在站杆上，悠闲地闭目养神。
孙奇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又看着手机照片。
“那什么，那我现在先送你去补办个护照？没事儿兄弟，子不教父之过，你所有费用我都包了。”孙奇越想掩饰自己的尴尬越显得慌乱。
“先送我去公司吧，昨天夜里领导急了，骂了我一顿让我滚蛋。”
“啊？这不是意外吗，就因为这点事解雇员工不怕吃官司啊？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上去，我帮你解释一下不行吗？”
“算了吧，不干了。”梁润冬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的路，眼中一片死寂。
梁润冬让孙奇赶紧滚回家放鸟，自己转身上楼刷了卡，走进公司大门。
意料之中地，每个人看他的眼神多少都有了一些变化，看来是一夜之间他的事迹遍地开花了。
走进办公室之前，梁润冬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譬如李哥一看见他就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让他滚蛋，问他怎么还有脸来公司，又或者鄙夷地看他一眼，让他赶紧去补办护照，不要耽误大家的事。
但没想到李哥抬起头看到他，只是心平气和地说：“哦润冬来了，你去签个离职协议，然后去财务把这个月的补助结了，回来跟大周交接一下，电脑留下，你走人。”然后继续低头打字。
梁润冬站在李哥办公桌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李哥也不再和他有任何眼神交集。
办完离职，梁润冬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少得可怜的东西。几本书和杂志，一个玻璃小摆件，两个吃外卖送的徽章，两年多的辛苦随着寥寥几件私有物一起，一个外卖口袋就打包带走了。
梁润冬拎着口袋走出办公室，或许是错觉，他总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如针尖般朝他刺来，有人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转过头的时候和其他人对视，撇了撇嘴。
走到前台附近，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等他走过后，一句刻意抬高音量的讥讽飘进耳朵：“他还真好意思让婷婷一个人去，算什么男人。”
脚步没有因此停下，梁润冬径直走进电梯间。
反正以后也不会回来了，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吧。
“……也好，这是上天助你，身板儿再结实的人去i国出差也扛不住。”孙奇觉得挺对不住梁润冬，在电话里使劲找补，“你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好好睡一觉吧，别多想了。”
“好。”
“工作慢慢找，我这边也帮你打听着，实在不行兄弟养你！”
“嗯，那你费心了。”
“卧槽冬子你别这么跟我客套，我害怕……”
挂掉电话，梁润冬坐在公司对面小广场的长椅上放空，外卖袋放在旁边。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刚修建过的青草香，混合了阳光下柏油路面被炙烤的味道从梁润冬身边飘过，他盯着脚下搬着树叶碎片的小蚂蚁，正东倒西歪地拼命往家爬。
直到附近的阳光追着扑到他身上，开始晒得发热了，梁润冬才终于起身往地铁站走。
袋子里的东西全都不要了，只身一人回家。
梁润冬一上午什么都没吃，在楼下的小吃店里随便塞了两口东西，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转身走进卧室，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他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又戴上了海绵耳塞，把自己包裹在昏暗的卧室里。
梁润冬的失眠有些年头了，随手倒了两片药放在嘴里，看着药瓶愣了一会儿，又倒了几片出来，就着水吞下去。
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吧，他心想。
“祝我一睡不起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梁润冬梦见小时候和父母住在城郊别墅里的日子，那时候一切都是完美的，温婉善良的妈妈，严厉负责的爸爸，惺惺相惜的朋友。
梁润冬在梦里看不到所有人的脸，只有那股令人怀念的暖意萦绕在他身边，妈妈捧着两杯刚冲好的热巧克力，他接过去递给朋友。
对方缩在毛毯里，接过杯子呼呼地吹着热气，杯子里氤氲蒸腾的热气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绕着他逆光的侧脸飘散。
朋友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两个玻璃珠，把其中一个给了梁润冬。
梁润冬想看看弹珠的花色，但无论怎么使劲睁大眼睛都看不清，模糊一片。
不知从哪飘来一段熟悉的旋律，他左顾右盼，怎么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音乐戛然而止，他急着想去找，却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来吧。”朋友的声音带着笑意。
“……？”
音乐又响起来，梁润冬这下真的坐不住了。
“来。”
一抬头，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人伸出双手，使劲推了他的肩膀。
猛地一使劲，梁润冬急醒了。
浑身像是刚刚猛跑了五公里一样绵软无力，手也压麻了。药物作用下，他的大脑无法快速理解现在的处境，看到窗帘缝透射着橙黄色的柔光，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手机在响。
同一个陌生号码连续打来了两次，梁润冬手动不了，耳塞也掏不出来，接不了电话只能干着急。
可铃声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坚持要等到接通为止。
“喂？”缓了一会儿，他终于烦躁地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梁润冬先生吗？”
梁润冬揉了揉眼睛，听起来不像推销的，于是语气缓和下来：“是我，您是？”
对方大概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顿了一下，略微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这里是泓娱科技，鄙姓杨。我们老板看到您的简历后很感兴趣，想询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来面试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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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虎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