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暮春[番外]

沈昭宁正蹲在院子当中,认认真真地数蚂蚁。

这是她从摄政王府搬出来以后的第三个春天。

她没有住进公主府,也没有留在京城里,而是在城郊买了一处小小的宅院,三进三出的格局,门口长着一棵老槐树,后院还带着一方小池塘。

裴衍当初看了一眼就说:“太小了。”

她说:“够住了。”

裴衍又说:“离京城太远,上朝不方便。”

她说:“你已经不是摄政王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更不能住这儿了。”

沈昭宁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草棍,草棍上面趴着一只蚂蚁。她歪着脑袋看他:“谁说要让你住了?”

可那天,裴衍还是住了下来。他给的理由是他欠了她一万只蚂蚁,得慢慢还。

眼下正是暮春时节,槐花开了一树,风轻轻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

沈昭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蹲在墙根底下,正专心致志地用草棍引着一只蚂蚁往碎瓦片上爬。

裴衍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新帝还是时不时派人送来,问他朝堂上的意见。

他看两行,抬头看她一眼;再看两行,又抬头看她一眼。

“你老看我做什么?”沈昭宁头都没抬。

“我在数。”裴衍说。

“数什么?”

“蚂蚁。”他一本正经地答道,“你说我欠你一万只,我每天把你数了多少只记下来,回头好还你。”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无聊不无聊?”

裴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表情,搁在三年前,没有人会相信摄政王能做得出来。

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批折子的时候整个御书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如今,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斜靠在廊柱上,活脱脱一个闲散书生。

“今天数到多少了?”他问。

“一百三十七只。”

“那我欠你九千八百六十三只。”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当年在冷宫里假装疯癫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笑是武器,是面具,是刀;现在的笑是暖的,软的,像是被春天的阳光从头到脚泡过一遍。

“裴衍,”她忽然喊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你没有去冷宫接我,我现在会在哪儿?”

裴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想过很多次。每一次想,心里都觉得后怕。

如果他没有去冷宫,如果他没有赶在太后下手之前把她捞出来,如果那杯毒酒他晚了一步——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说。

沈昭宁低下头去,假装继续数蚂蚁,可耳朵尖儿却悄悄红了。

裴衍看见了,没有点破。

风又吹了过来,槐花落了他满满一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装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