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寒意顺着地砖往上爬，每一寸都绷得快要断裂。
张忍意按在刀把上的手青筋微显，眼神冷得能淬出冰，一字一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先生却忽然收敛了锋芒，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轻声低喃：
“也对……她也忘了我是谁。”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张忍意眉峰猛地一拧：“你什么意思。”
陆先生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桌面上随意敲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漠，语气平淡：
“不重要了。”
过去是谁、有过什么、记不记得……
在这片地界，在他和她如今的位置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再次微微倾身，这一次没有丝毫戏谑，气息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张忍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重如千斤的警告：
“张老大，想清楚。”
六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张忍意心上。
想清楚她到底是谁。
想清楚她留在你身边，是真心，还是目的。
想清楚，你拼了命护着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话音落下，陆先生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白银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斯文的面容重新被镜片遮掩，只留下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
他没有再动筷子，也没有再多说一句，直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对着张忍意微微颔首，像是一场饭局真的结束了一般。
“告辞。”
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礼貌。
随后，他转身就走，步伐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丝毫惧色。
推开餐厅门，穿过院子，一路走到园区大门口。
自始至终，面带浅笑。
明明是踏入虎穴，却像逛完了一场寻常宴席。
门口的守卫、暗处的暗哨、周围所有扒着墙看戏的人，全都看得心惊胆战。
谁也没敢拦，谁也没敢动，眼睁睁看着他独自一人，笑着走出了张忍意的地盘。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远，整片片区才敢悄悄松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惊疑吞没。
——刚才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楼走廊的窗边，墨思君从陆先生踏入园区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紧紧盯着楼下那道年轻斯文的身影。
从他进门，到他上楼，到他饭局结束走出大楼，再到他笑着离开园区。
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陆先生的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衣角。
神色平静得过分，却藏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与紧绷。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恐惧。
那是只有卧底，在身份即将被戳破、底牌快要被掀开时，才会露出的神色。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
她以为张忍意不会怀疑。
她以为陆先生早已把她遗忘。
可刚才那句“她也忘了我是谁”，像一把冰冷的针，狠狠刺破了她所有伪装。
他记得。
他什么都知道。
而这场饭局，就是对她最直白的敲打。
墨思君站在窗边，许久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问张忍意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也隔绝了那道快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来自过去的阴影。
房间内一片昏暗。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卧底的身份，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