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着深紫衣袍,腰间配鱼符,凤眼生威,气质儒雅,约莫不到四十。
那人脸色略显焦急,直冲棺椁而去,离棺木三步远站定,“晚辈乔珣拜见侯爷,冒昧前来,听说嘉儿她——”
尚未说完,便见魏其侯面色悲戚地点头示意,“嘉儿她福薄,这些年受尽磨难,如今重归故里,你便再送她最后一程吧。”
那人低头掩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略显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棺木。
侯府上下都在为嘉陵郡主的丧事而奔波,无人关注月瑶,她被领到一处略显僻静的院落暂时居住下来。
一路所见雕梁画栋,奇花怪石,曲桥流水,月瑶听到一群侍女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刚刚乔尚书来了,这些年来乔大人一直痴心未娶,就为了等咱们郡主,可真令人艳羡啊。”
“说来真可惜,咱们郡主和乔大人自幼指腹为婚,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来大好良缘,偏偏出了这等事,如今阴阳两隔。”
“哎,听说郡主还留下一个女儿,是和那拍花子生的,不知侯爷和夫人的态度会如何?”
不远处管事嬷嬷正朝这边走来,眼尖的侍女连忙推搡同伴,示意噤声。
月瑶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在心底默默记下了乔珣这个名字,跟着管事径直来到荷心苑住下。
月瑶再度见到侯夫人,是在三日后的早晨。
侯夫人不到半百的岁数,却已满头华发,一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周身气势不怒自威,据说当年侯景之乱时侯夫人甚至亲自提剑守城,时人誉为奇女子。
月瑶端正跪地,双手向前交叠,以头叩首,恭恭敬敬地向侯夫人行了大礼。
侯夫人拄着雕缠枝青莲纹的乌木虎头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与那日府门初见时失去爱女的悲痛母亲不同。
月瑶并不在意侯夫人对自己的冷淡,毕竟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母亲,得知女儿不仅惨死,并且还被迫生下凶手的孩子,都很难不迁怒对方。
侯夫人叹了口气,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老身已听公主说起来龙去脉,是你杀了那恶贼,不仅替嘉儿报了仇,还救下了公主。倒是有几分郭家人的血性。”
月瑶一时拿捏不准侯夫人的态度,只听她接着道:“今后你便唤我祖母,在府中要和其他孙辈和睦相处,去吧。”
月瑶知她或许不太想看到自己,便行礼告退离开,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却碰到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男女。
其中一个着粉色锦袍的少年郎君,手摇折扇,眉宇间俱是风流蕴藉之态,他上前主动拦住了月瑶的去路。
戏谑中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府中新来的妹妹吗,这是刚拜见完祖母便被赶出来了吗!”
紧接着另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传来,“二哥,怎么能这么说,这好歹也是姑母的女儿,祖母平素最疼惜姑母,万一她去告你的黑状,你可如何是好?”
月瑶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鹅蛋脸少女,一袭淡紫色软烟罗,清丽淡雅。这少女名唤郭茵,与那粉袍郎君郭澄乃是同母兄妹,皆为魏其侯次子所出。
她面上一派善解人意的温婉,实则故意拱火。
果不其然,一旁身着鹅黄齐胸襦裙的少女立刻笑盈盈道:“堂姐真是多虑,她能告哪门子状,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就因为她和她那个拐子父亲,害得姑母客死异乡不说,还累的祖父和祖母大病一场,祖母看见她就心烦。”这是魏其侯长子的庶女郭瑶。
那拦住月瑶的粉袍郎君顿时乐不可支,细细打量着月瑶神色,“哎,真是可惜,妹妹虽是从姑母肚子里爬出来,却也是姑母的耻辱,也不能怪祖母不待见。毕竟当初乔尚书和姑母若是顺利缔结连理,那么如今可就没有妹妹的存在了。”
这些人越说越难听,而月瑶也从来不是好惹的,昔日在桃源村时,年幼的月瑶,经常见到陆巢对母亲拳打脚踢,而她就会像一只拼命护着母狼的小狼崽一样扑上去撕咬陆巢,结果是母女两人一起被打的皮开肉绽,但月瑶从不长记性,下次依旧不要命地扑上去。久而久之,村里的人都知道里正家的小女娘是个刺头犟种,打起架来不要命,轻易不去招惹她。
看着眼前拦住自己去路的手臂,月瑶冷冷地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郭澄没有想到,对方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脸上的笑意一时有些僵,面色陡然阴沉沉的,“不过是个野种,敢这么和小爷说话,不会真把——”
一句话尚未说完,下一秒只听一声清脆的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
月瑶见这人似乎听不懂人话,一把拽住那支阻住自己去路的手臂,用力一折,然后一字一句道:“再说一遍,好狗不挡道,不然我就顺手废了你另一支手臂。”
郭澄不可置信地看着月瑶,骨折的疼痛让他面色冷汗淋漓,一旁的郭茵和郭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在场的下人更是鸦雀无声。
见到同胞兄长受难,郭茵再维持不得平静,她气愤地看着月瑶,却见月瑶面色如霜覆雪,尽显冷漠。她指着月瑶,“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我二哥动手,你就不怕我告诉祖母,你被赶出去吗?”
月瑶却是难得笑了,眉宇间尽是桀骜,“我胆子一向很大,你今天发现还不晚。你们对我的身世了解的面面俱到,怎么就没好好打听,我可是亲手弑父的人,你们既然在我面前叫嚣找茬,我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总不至于指望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郭茵听完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又被月瑶身上的气势震慑,一时有些害怕,不由向后退了退,喃喃道:“真是个疯子!”
“没错,我的确很疯,所以以后离我远一点,管好自己的手脚,不要跑到我面前狗叫。”月瑶赞同地点点头,随即撇下一群人离去。
月瑶径直出了侯府,来到朱雀大街,十里长街市井连,两侧商铺的幌子迎风招展,织成一片流动的彩海,卖胡饼的老汉揭开木笼,热气裹着芝麻香漫过半条街,引来行人纷纷驻足。
月瑶心中却是一团丝线缠成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刚刚与侯府兄妹三人的不愉快在她心间到底留下了一丝阴霾。
此行来到长安,她除了护送母亲灵柩回家,最重要的就是找出当年母亲遇难的真相,已告母亲在天之灵。
至于侯府的所谓亲人,她并不是很在意,对方讨厌她,她也未必喜欢对方。真正令月瑶在意的是在所有人看来,自己的存在就是母亲人生的污点,虽然就连月瑶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就在月瑶心境迷茫时,一支破空的利箭自檐上的一角破空传来,打破了闹市的祥和。紧接着,一群身着黑色甲胄的禁卫军手执长枪而来,并高呼“捉拿逃犯”。
那利箭的方向对准一个身着红色圆领袍的刀疤脸男人,只见那刀疤脸提刀迅捷一挡,那根直冲他面门而来的利箭便在半空中生生裂成两半。
紧接着刀疤脸一声哨响,潜伏在暗中的人手便伺机而动,两拨人马刀剑相向。
街道的气氛霎时冷凝,百姓纷纷逃窜躲避,有文弱书生来不及躲避,被长剑砍伤来手臂,有出来买菜的母亲牵着幼儿的手慌乱逃窜,却不慎跌倒在地。
眼见其中一道剑光就要挥向跌落在地的孩童,说时迟那时快,月瑶快速挥舞腰间的软鞭,鞭子如飞舞的龙蛇一般迅捷地卷住长剑,月瑶用足十分力气一甩,长剑当即从刺客手中脱手,月瑶抓准时机飞奔上前,一手抱住孩童,一手握住离空的长剑,然后快速避到安全区域,将孩子交给泣涕涟涟的母亲。
顾不上听对方的感激之词,月瑶心念飞转,这里是朱雀大街,处于皇城中轴线的位置,捉拿逃犯为何会闹出如此大动静,而且瞧着那群禁卫军步步杀机,与其说是捉拿,倒更像是来灭口的。
还未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打斗已经波及到这里。
“救命啊,救救我!”一个身着青绿襦裙的女郎梨花带雨般哭泣道,一边哭喊,一边狼狈逃窜。
女郎朝着月瑶这边的方向奔来,月瑶发现那要被捉拿的刀疤脸也径直冲这女郎而来。眼见那女郎下一秒便要摔倒在地,长刀便要砍在她的背上,月瑶顺手扶住对方的腰背,在女郎惊诧感激的目光中将对方往后一推。
然而下一瞬,刀疤脸的长刀便横亘在月瑶的脖子前,他大喝道:“都别动,否则老子就砍了她!”
此时打斗已接近尾声,刀疤脸的手下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禁卫军呈包围之势将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个着深紫色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上前来,腰间佩剑,如积石翠玉。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莫问秋,你勾结和州刺史,多年来暗中拐卖人口牟利,甚至还拖累昭和公主遇险,圣上对你器重有加,可你却有负圣恩,为臣不忠,为官不仁,今朝居然还敢越狱潜逃。”
那刀疤脸闻言,却一脸激动地道:“我要面见圣上,我有冤屈要陈。”
月瑶感觉到那刀疤脸的情绪越发激动,手中的长刀几乎有些不稳。她也没想到,这逃犯居然与和州拐卖案有关,这其中的水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紫衣男子听完刀疤脸的话,眼中略带讥诮,笑道:“莫问秋,你前科累累,不在大理寺悔过,如今还在朱雀大街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再加上威胁朝廷命官,拒不受补,来人啊,放箭!”
月瑶自一开始便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刀疤脸活着回去,因此在被当作人质的那一刻,也早就想好退路,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弓箭手蓄势待发,月瑶先前从袖中伸出的三枚金针一直被紧紧攥在手心,此刻正缓缓张开,气氛冷凝至极点。
就在此时,一道骑白马的俊秀身影将紧密包围的禁卫军冲成两排,“贺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圣上尚未发落,贺大人倒是先自作主张处置上了,论起不敬天威,您和这位莫大人倒也是半斤八两。”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熟悉的声音传来,月瑶望去,只见一身白色圆领袍衫的青年郎君策马而来,青年立于马上,面若冠玉,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形状温柔,却在眼尾微微上扬,本是极上乘的好样貌,但周身气势冷冽,令人轻易不敢接近。既有士族子弟的风仪,又有铁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气质分外夺目。
来人正是谢韫。
谢韫瞥了眼被刀横在颈前的月瑶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同僚,“贺大人,你监管不利,致使逃犯越狱,又在长街惹出这么大乱子,如今不等圣上发落,又要擅自处置逃犯,这便是金吾卫的处事规矩吗?还是我久不在京城,孤陋寡闻了。”
先前那名深紫衣袍的男子正是金吾卫统领贺文宣,他没料到谢韫会突然赶来并对他发难。谢韫统领玄甲军,又遥领凉州大都督一职,此番和州营救公主以及查办拐卖案更是由对方全权主导。
心思电转不过须臾,贺文宣便笑道:“谢大都督可真是折煞在下了,在下监管不力,如今正是在将功补过,这莫问秋罪行累累,当街拒捕,还劫持人质威胁朝廷命官,若是放任此风盛行,日后朝廷律法何在,如何起到以正视听的作用。”
“哦?是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贺大人是急于灭口呢!此案牵连甚广,圣上大怒,定要查个水出失落,先不说这莫问秋背后是否还有主使,单就论他是如何从铜墙铁壁的大理寺逃出,这些可都是需要严查的。”谢韫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略带讥诮。
贺文宣脸色当时变了,“谢大都督,贺某行事向来坦荡磊落,若真是要灭口,也不会这般众目睽睽,落人口舌。在下一心维护朝廷法度,却不想大都督竟这般误会在下。”
谢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贺大人拳拳忠君爱国之心,真是令人感动,我不过是和贺大人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较真。”
二人一番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不过须臾,月瑶也没料到谢韫会突然出现,想来这刀疤脸应是很重要的证人,这背后势必还有更多需要顺藤摸瓜牵引的势力。
谢韫的出现并未让月瑶有片刻的松动,她从不是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毕竟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刀疤脸虽持刀制住月瑶,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谢韫和贺文宣二人的对话上,月瑶抓准时机,趁他心神不备时,金针快狠准地刺入对方手腕,右腿迅猛向后一踢,然后一掌劈在刀疤脸的后背。
就在刀疤脸一个踉跄向前扑去的同时,一支离弦破空而来的飞弩径直朝着他持刀的手臂而去,长刀顿时“哐当”落地。
这一切动作不过几息之间,月瑶循着弩箭飞来的方向而望去,只见谢韫手持弓弩,正朝着她和刀疤脸所在的方向,语气淡淡地吩咐:“拿下。”
很快便有黑甲士兵赶来将刀疤脸带走,谢韫转头对贺文宣道:“公主特向圣上领旨要亲自调查此案,命我全权负责此事,人我便带回天策府了,贺大人自便。”
很快人群便作鸟兽散去,月瑶立于长街商铺的檐下,看着恢复如常的人烟闹市,不久前的暗流涌动,刀剑交接,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梦。
她心里思索着,和州拐卖案在京城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背后应当少不了有人在推波助澜,更何况还将公主牵扯进去。阿娘当初在护国寺失踪,之后被拐至和州,这中间是否有关联。
错综复杂的局势,寥寥无几的线索,如身处雾里看花。月瑶这厢想得入神,却听一道清和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多日不见月瑶姑娘,不想再见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局面。”
月瑶侧身望去,竟是谢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畔,对上青年那双略带揶揄笑意的双眼,月瑶也不避讳,坦言道:“确实,所以未避免再出现这般惊心动魄的局面,还劳烦谢大都督将人看好,可莫要再跑出来了。”
听她话中略微带刺,谢韫也不恼,“好说,只是谢某每回遇见姑娘,姑娘的火气貌似都挺大,肺火郁积不利于身心健康,正好,旁边就是回春馆,不如去开些清凉解火的药茶。”
这话一出,顿时就让月瑶想起了冰湖初见的那晚,她毕生最狼狈最丢脸的时刻,都被此人撞见了。这让向来好强的月瑶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此人,可偏生冤家路窄。
月瑶瞪了对方一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谢韫道:“谢谢!”,她下意识看向青年的脸,这声谢谢语气虽淡,但脸上的神情确是真心实意。
“为何谢我,难道没有我,谢大都督就没有法子顺利将人缉拿归案吗?”月瑶并不承这份谢意,她本意也不是为了帮对方,而是要自救。
像是猜到月瑶的态度,谢韫也只是摇摇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平日看人都是冷冰冰的,此刻确是冰霜消融,春风拂过姹紫嫣红。
“我指的不是这个,多谢姑娘救了舍妹。”
月瑶难得有些懵,原来方才她从刀疤脸长刀下救下的女郎竟是谢韫的妹妹,或许对方一开始便是要绑她作人质,却被自己横插一脚。
“舍妹受惊昏厥,已回府医治,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月瑶见他态度真诚,不似方才那些虚伪冷酷的朝廷命官,难得浅笑道:“谢大都督不必客气,毕竟先前大都督也帮过我,咱们也算扯平了。”少女平素待人冷硬,泾渭分明,此刻笑起来脸颊上竟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冲淡了几分桀骜不驯的气质。
谢韫没说什么,自袖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月瑶,“这是凝脂玉缎膏,姑娘手上的伤还是及早处理,未免伤口发炎。”
月瑶顺着他话中意思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见手心几个红色的微小尖口,正汩汩地往外渗血。
月瑶这才恍然察觉,先前她将金针紧紧攥在手心,这是金针扎破皮肉造成的伤口。若非谢韫提及,她都不会注意到。
二人很快告别,待回到侯府,她尚未来得及将今天的事情理清思绪,便有侍女传话,说侯夫人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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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闻道长安似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