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盲

雨又下了三天。

断断续续的,像是不舍得一口气下完,非得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路更难走了,有几段直接被水淹了,紫华绕了好大一圈才绕过去。

从那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鞋子一天就烂了,赤脚踩在泥水里,脚底板泡得发白,踩到石子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四天的时候,紫华终于看见了人。

是几个逃难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沿着一条路往南走。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凑近。

第五天,人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有推着板车的,有背着孩子的,有拄着木棍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紫华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谁也不看。

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

没人跟他说话。这年头逃难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在意。

紫华听见有人在说话。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最多再走三四天。”

“三四天?你上回不是说两三天吗?”

“那不是下雨耽误了吗?这破天,谁说得准。”

“晚一两天也不碍事,能到就好。”

“可不是嘛。陆城主这些年,哪次闹灾不管咱们?”

“是嘞,陆家在,咱们就有口饭吃。”

“陆家那是积德。人家修的是仙,心善。”

“就是。咱们这片的,出了事哪个不往苍梧城跑?放眼整个长洲,苍梧城的好名声也是数一数二的,有陆家在,有仙人们在,咱就有条活路。”

长洲?

紫华心里一动。

三爷之前说的那个纪家,似乎就在长洲。

莫非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长洲地界?

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栖霞山那个清虚观,里面的道长也是好人。每年都下山给穷人家看病,分文不收。”

“清虚观?”有人叹了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吧?清虚观没了。”

“什么?”

“没了。人全没了。观还在,东西还在,就是人,一个都不见了,诡异得很!”

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了,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里里外外百来号人,就这么——”他做了个手势,五指一张,“没了。”

“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留下!”

“那……那尸体呢?总该有尸体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谁干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大妖出世,也有人说是什么魔头。反正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栖霞山那边天都是红的。”

“这世道,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那些道长可都是好人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哽咽,“我家小子三岁那年得了怪病,就是清虚观的静虚道长给治好的。分文没要,还给了两副药。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谁说不是呢。”有人接话,“我娘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去,也是清虚观的人下山来看的。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些修士就不管管?”

“管?怎么管?听说清虚观的观主也没了。那可是金丹期的真人啊,活了多少年岁的厉害人物,连个响动都没弄出来就没了。你说这事,谁能管?”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哎,你们说,苍梧城……不会也出事吧?”

“别胡说!苍梧城有陆家在,有那么多修士坐镇,能出什么事?”

“就是。赶紧走吧,到了苍梧城就安全了。”

紫华低着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

又走了三天,人越来越多了。

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拖儿带女,灰扑扑的一片。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没人去管,甚至没人多看一眼。

活着的人只管自己活着,死人的事是死人的事。

紫华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他从路边捡了一根木棍,大约齐腰高,拇指粗细,握在手里刚好。

这是他从几年前就开始用的老办法了——装瞎子。

他的手指在棍身上摸了摸,手心磨出来硬邦邦的茧子像一层壳贴在木棍上。

他把木棍往前伸,在地上点一下,点一下,再点一下。三下一组,不急不慢。

棍尖碰到石子的时候歪一歪,碰到泥坑的时候顿一顿,碰到人脚的时候缩回来,往旁边让让。

这是他琢磨出来的节奏。

太快了像在赶路,太慢了像在散步。

不快不慢,带着点犹豫,带着点试探,才是瞎子的步子。

他把木棍在地上点一下,走一步。点一下,走一步。

瞎子的步子不能太稳,所以他每走几步,就会故意踉跄一下,或者把木棍往旁边多探一寸,像是在找路。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只留一线光。

这样别人看不清他的瞳色,他也能看见路。

他走路的时候还会故意慢半拍,仿佛腿脚也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看着像个半瞎半瘸的小叫花子。

这本事他练了很多年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装得不像——木棍点地的节奏太快,步子太稳,遇到障碍物的时候本能地想躲,躲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是瞎子。

被人识破过好几次,被骂过,挨过打。

后来他才慢慢学会了慢,学会了犹豫,学会了在平坦的路上故意踉跄一下,学会了用木棍去戳那些明明看得见的东西。

他也学会了眯眼的弧度,眯得太紧看不见路,眯得太松又怕被人看见瞳色。那个度,他试了无数次才找到。

现在,他对自己这套本事还算满意。至少这两年,没被人识破过。

装瞎子是好用的。

别人觉得你看不见,就不会在意你,就不会在意你的脸,不会发现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而且装瞎子的日子久了,他的耳朵真的比以前好使了。他能从嘈杂的人声里分辨出不同的声音,能隔很远听清别人在说什么,能听出脚步声的主人是胖是瘦、是急是缓。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闭上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反而更清晰了。

除了装瞎子,他还会顺便装哑巴——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说话反而少惹麻烦。

紫华就这样,一副又瞎又哑腿脚还不利索的样子,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踩了他一脚,骂了句“不长眼的东西”,走了。

他没吭声,也没抬头。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露脸,又缩回去了。闷热的天气让人发昏,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前面有人停下来歇脚。紫华也跟着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闭着眼睛假寐。

耳边全是人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知道呢。北边好几个镇子都淹了,庄稼全泡汤了。这十几年就没消停过,不是旱就是涝。”

“可不是嘛,我家那三亩地,全没了……”

“你们说,苍梧城这回能收多少人?”

“别担心,只要到了城门口,就有口粥喝。”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这路还得走几天?我这腿实在走不动了。”

“快了。你坚持坚持。”

“唉……”

“坚持,坚持,说的轻巧。”另一个嗓音沙哑地插进来,是个中年汉子,“咱们年年给苍梧城纳粮,一两都不敢短。如今镇子淹了,倒要反过来去求他们开仓。”

“这话你可别在城门口说。”有人压低声音劝他。

“我不说,我心里还不能想?”汉子一脸不服气,“你算算,咱们这些附属的镇子、村子,几十个,哪一年不是一车一车往城里送?送粮,送布,送丁口。说是苍梧城庇着我们,可这些年水患旱灾来了,你见着城里的兵下来过一回?”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老者慢吞吞地开口,“苍梧城有仙家坐镇,城墙高,大阵固。咱们这些小地方,本来就是靠着它才安稳了这些年,别的不说,至少能震慑一下那些匪徒强盗。纳粮纳赋,那是本分。”

“本分。”汉子笑了一声,“本分是双向的。咱们纳粮是本分,他们开仓赈济就不是?”

“你呀,知足吧。”一个妇人忽然开口,“我娘家在临城治下。前年那场大水,镇上的人逃到城下,跪了一夜,城门愣是没开。”

“为什么?”

“为什么?”妇人冷笑一声,“因为那里的仙家嫌凡人身上带晦气,说开城门要冲了城里的地脉。守城的还站在城头往下撒符灰,说是净气。”

四周静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妇人说,“后来城外到处都是冻死饿死的人,开春化了雪,那味道飘进城,城里才派了人来撒石灰。”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说,苍梧城肯开仓设粥棚,已经是仁义了。换了别处,你连城门都摸不着。”

“仁义……”那汉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怒意,“他们逼着咱们年年纳粮的时候,也是仁义?”

“那不一样。”老者摇摇头,“纳粮是你该给的,开仓是人家额外给你的。给了这些年,你记着;不给的时候,你也受着。这世道原本就是这样。”

汉子没再吭声。

紫华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却又说不上来荒唐在何处。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更看不见那些故事里从天而降拯救苍生的仙人。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着到苍梧城,活着吃上饭,活着活下去。

歇了小半个时辰,人群又开始动了。他站起来,跟在后面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有人吵起来了。

“你挤什么挤!”

“我没挤!是你自己往我身上靠!”

“放屁!明明是你——”

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紫华往边上让了让,贴着路边走,不想沾上这些麻烦。

正走着,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下意识想甩开,又忍住了。

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个包袱。

女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着也是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样子,但衣裳还算整齐,头发也梳得利索。

“孩子,”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你一个人?”

紫华没吭声。

女人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你……看不见?”

紫华点了点头,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有些可怜他,又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紫华,最后咬了咬牙:“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块儿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紫华想这女人是看他可怜,还是另有所图?这年头,人心不古,他见过太多打着好心幌子骗人的把戏。

但他又观察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她的眼睛是很普通的那种深棕色,但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也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淡的……善意。

他点了点头。

女人松了口气,笑了笑。

“我叫柳娘,”女人说,“这是我闺女,叫丫丫。”

她怀里的孩子探出头来,两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她看了紫华一眼,又缩回娘怀里去了。

“你叫什么?”柳娘问。

紫华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会说话?”柳娘的声音更轻了。

紫华点头。

柳娘没再问了:“走吧,咱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到歇脚的地方。”

紫华点头,跟在柳娘身后半步的位置。

人群继续往前蠕动,像一条灰扑扑的蛇,蜿蜒在泥泞的路上。

走了一阵,柳娘放慢脚步,等紫华跟上来,又开口了,“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紫华摇了摇头。

“不知道?”

紫华点头。

柳娘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谁还记得来路。我是从青石镇来的,离这儿大概三四十里地……走了七八天了。镇上淹了,房子泡在水里,没法住了。”

“丫丫她爹去年冬天没了。得病了,没钱治。”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吐的对象,絮絮地说,“我还有个哥哥,小时候就出去闯荡了,说是去了什么宗门学仙法,再也没回来过。”

紫华的耳朵动了动。

柳娘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不知道我哥还在不在。不过,就算是在,他成了仙人后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紫华没出声。

柳娘又看了他一眼:“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紫华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点头。

“那你这些年……就一个人过?”

点头。

柳娘沉默了。

旁边有个女人凑过来,也是个年轻妇人,自己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

“柳娘,你跟这小瞎子说这些,他也听不懂。”那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哑,但不算难听。

“听得懂的。”柳娘说,“他只是不会说。”

那女人看了紫华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女人走过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各自背着包袱。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

“你们也是一个人?”其中一个圆脸的女人问。

“嗯。”柳娘点头,“男人没了。”

“我也是。”另一个瘦高个的女人说,“我男人上个月死了。”

“我男人去年冬天没的。”先前那个哑嗓子的女人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这年头,没有男人的女人,日子比谁都难过。

圆脸的女人看了紫华一眼:“这孩子是谁?”

“路上捡的。”柳娘说,“一个人,眼睛看不见,也不会说话,怪可怜的。”

“你倒是心善。”瘦高个的女人叹了口气,“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别人。”

柳娘没接这话,只是把丫丫往上抱了抱。

紫华跟在后面,他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几个娘们儿,没男人跟着。”

“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长得还行。”

“你少打歪主意。”

“我就说说……”

说话的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爬过石板地,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紫华把木棍往地上点了一下,点得比平时重了一些,棍尖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坨湿泥。

他甩了甩木棍,继续走。

他的目光从眯着的眼缝里扫过去,看见几个男人的脸——有的瘦,有的胖,有的年轻,有的老,但眼睛都差不多。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街上,在庙里,在每一个有女人的地方。像是狼在看猎物。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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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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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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