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待修

姜照睡醒,拉开窗帘,外头的天气好得不得了。大雨初霁,碧空如洗。昨夜的电闪雷鸣仿佛只是一场梦,段逍……也是一场梦。

其实迷蒙之中,姜照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她的房子是老房子,关门的时候,门锁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喜欢这个声音,所以装修的时候特意没有换锁。

以后可能很难再喜欢这个声音了吧,姜照想。因为她和段逍已经告别过了,这个声音意味着房门紧闭,也意味着段逍不会再回来了。

姜照走出卧室,看着家里的陈设,段逍离开前明显收拾过了。

原本在沙发上横七竖八的抱枕被安排得整齐妥帖,茶几和地板干净得恨不得反光,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甚至也没有水渍。

昨天姜照说了谎,所有家务里,她最不喜欢洗碗,她那样说,只是不想麻烦段逍。

男人的劣根性数不胜数,但女人也有劣根性。

女人一动心,头就低下来。

昨夜的姜照可以说是在为自己的尊严而战,可即便在那样险峻的境地里,她也还是觉得,段逍那双修长的手,不应该在她厨房的水槽里与油污为伍。

所以现在见他把碗洗了,姜照心头除了浓重的涩意,还冒出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算什么?话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借宿一晚,干净利落地离开就可以了。可他偏要做这些琐事,让她难受,好歹毒的一个男人。

然而难受的又何止姜照。

自在传媒正在召开一年一度的战略峰会,明年公司要做什么,怎么赚钱,跟什么人合作,怎么融资,都要在这次会议上理出个章程。

可这么重要的会议,段逍却走了神。

商务拓展部的经理口若悬河:“明年我们可以从这三个角度入手,拓宽咱们公司的业务。老板您说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段逍人坐着,面色沉郁,手里的钢笔没摘笔帽,在桌上漫无目的地划动。

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致席间有了窃窃私语,助理孟嘉仁看不下去,凑到段逍身边提醒:“老大……”

段逍回神,眼睑抬了抬,看向投影,他清清嗓子:“刚才你说,要跟在国外获奖的导演深度合作?”

“对。”

“慎重。中国发展到今天,已经没有墙内开花墙外香这个说法了。在国外获奖的作品未必是好作品,说不定会渗透西方的一些意识形态,一旦出问题就很难跟大众交代。影视寒冬,发掘新导演新项目固然重要,但还是要看剧本,只有好故事能吸引观众。”

众人点头。

……

会议结束,苏颐走到段逍身边,他这次以自在传媒商业合作伙伴的身份参会,没想到能看到段逍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从来没在工作场合见过段逍失神。

“你刚才发什么呆?”

“去喝酒?”段逍没有回答苏颐的问题。

苏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他跟段逍恨不得穿一条裤衩长大,这厮从小到大烟酒不沾,直到自己创业,迫于社交压力,才开始喝一点红酒。

即便这样,江湖上还是有他“段一杯”的传说,因为没人能劝他喝第二杯酒。

不少富豪大佬都觉得段逍情商低不懂事,所以自在传媒刚成立时经营得很艰难,是后来段逍手里有了大爆的影视作品,大家看到了他的能力,他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但是今天段逍居然约他喝酒,苏颐不禁腹诽,你咋了啊大哥……

于是一路上,苏颐的眼睛就没怎么摆正过,他时不时瞥向段逍。

段逍忍无可忍:“有屁就放。”

苏颐吞口唾沫,语气十分谨慎,甚至有几分讨好:“兄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有事儿你开口,咱们这么多年感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段逍翻了苏颐一个白眼,继续开车。

苏颐本以为这就没有下文了,他拿起车上的矿泉水想润润嗓子,段逍突然开了口。

“我以前……喜欢郑初颂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颐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呛死当场。

“给我洗车。”段逍嫌弃。

“咳咳……我洗……咳……我洗。”

好不容易把呛了的水咳干净,苏颐紧紧盯住段逍。

“你照X光呢?”段逍一脚油门,苏颐坐着踉跄一下。

苏颐目光收敛一些:“你以后别在车上口出狂言,我怕我一激动妨碍你驾驶安全。”

段逍冷哼一声。

苏颐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记得我后座儿,就咱们高中团支书喜欢你,还追了你一阵子,结果后来社会实践去了次聋哑人学校,回来她就放弃了,说他们比你好沟通。但郑初颂能跟你搭上话,也能跟你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不过……”

苏颐回忆他们几个发小的高中生活,如实回答。

“不过什么?”段逍注意到苏颐话尾有一个转折。

苏颐叹口气:“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那个小作家吧?”

段逍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来到苏颐推荐的酒吧,段逍下车,看着招牌——暴烈爱。

他眉头拧起来,这名字……

他跟着苏颐走进酒吧,里头的装潢让他意外。

暴烈爱听上去不是暗黑摇滚就是狗血中二,但这间酒吧反而很书卷气,随处可见的书、画作,空气里飘荡着的小苍兰香气,搭配着唱片机传出的爵士乐,像走进了伦敦街头的旧书店。

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画布,画布上贴着一张照片,是酒吧老板和他太太的合照,两个人都面容姣好。合照旁边是好看的手写字:

“暴烈爱”取自珍妮特·温特森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我没读过这本书,只是道听途说这句话,就给酒吧取了这个名字。

某天有个女孩子来到这里,她喜欢珍妮特,我对她一见钟情,但她对我说:“最烦装×的人。”

后来我读了这本书,后来她成为了我的太太。

谢谢珍妮特,也谢谢我太太,我想我会暴烈地爱她。

店里先后来了几对男女,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这张画布拍照,想记录下这封浪漫的情书。

段逍的瞳孔却渐渐失焦,他想起前两天,他坐在姜照的沙发上,读她读过的《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

他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找到了自己同样经历的情节,于是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冒上来——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柔柔握住了他的心脏,他一边恐惧,一边又觉得温暖。

这种感觉太刺激,让人上瘾。

段逍神情的变化被苏颐收入眼底,他接过调酒师的酒,递给段逍。

“如果郑初颂和小作家都在你身边,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苏颐的声音不大,但段逍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乃至他整个人都被震了一震,他抬眼,看向苏颐。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苏颐终于将刚才的“不过”继续下去:“我觉得你放不下郑初颂,不是因为你多爱她,而是因为不甘心,你不甘心被她抛弃。”

段逍眼神黯下来,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调酒师很会察言观色,第二杯立马递上来,段逍不是容易失态的人,刚才那杯只是一时发泄,发泄过了,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半晌,段逍开口:“她叫姜照。”

“嗯?”苏颐没听清。

“小作家,她叫姜照。”

段逍看着苏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挚,真挚到苏颐都觉得他是不是喝多了。

他盯着苏颐不放,苏颐觉得心里发毛,赶紧接话:“记住了记住了,你的小作家,姜照。”

段逍这才收回目光,他看着酒杯里的冰球,硕大一颗,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可半天也不见融化多少。

姜照。我的……小作家。你的心怎么这么冷,这么硬啊……

……

姜照在家里奋笔疾书赶搞。

月底就要交前五集的剧本,前半个月她一直在为情所困,后半个月她打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豁出这条小命,为编剧事业鞠躬尽瘁。

为此她拒绝了林幸见的三次约饭,拒绝了跟桑时一起看话剧,陆杉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拒绝,只偶尔回她个微信,相当于报平安,证明自己还活着。

姜照强迫自己用忙碌的工作忘却跟段逍的纠葛,她也似乎的确成功了。

段逍离开后,接连几天都没有联系她,她对段逍的怨气自然而然就淡下去。

人只因爱才生怨,段逍跟她之间没有爱,怨也就没有了支点。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姜照敲下第五集剧本的最后一个字。

“阶段性胜利达成!”

姜照站起来怒吼一声,然后光速洗漱,一个猛子扎进被窝里。

刚想打开抖音刷几个腹肌帅哥让自己痛快痛快,一条微信语音就从屏幕上方冒出来。

看着“段逍”两个字,姜照颤巍巍点开对话框。

那头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半梦半醒。

“小作家,我……”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有点想你。”

姜照死死攥着手机,将自己蜷成一个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自己的心跳。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她所有的压抑克制都是徒劳,动心了就是动心了,覆水难收。

段逍,姜照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她在唤他的名字,祈求他继续说下去,不要停。

只要你再说些什么,或者再说一遍想我。我就放下所有疑虑,包括我的自尊。

段逍,说话。求你说话……

然而呐喊的尽头是一片虚妄,长夜寂寂,时空里没有任何回音。

姜照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松开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一夜的大雨过后,澜城的夏天真的过去了。

姜照在被窝里紧紧抱住自己。

她闭着眼睛,枕巾上渐渐晕出一片湿痕。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次次都能在撩拨人心后潇洒抽身,煎熬的只有她一个人。

段逍……你太欺负人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朱砂痣与黑骑士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