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您说得对。”越溪听见自己说。

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越溪想。

沈岁聿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可能是那药效还没完全散去的缘故,他的头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几近无法思考。

既然烧掉的是让人烦恼的东西,为何此刻他的心情却如此烦躁?

他像一头笼中的困兽,东碰西撞,俨然已经头破血流,却始终无法找到那个正确的出口。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出现重重叠叠的幻影。

“陛下,陛下……”章常见沈岁聿脸色不对,急忙在一旁小声呼喊他,“您没事儿吧?”

沈岁聿被这喊声拉回一些神思。

“不妨事。”他抬起手摁了摁自己的眉心,“走吧。往后不要再带我来这里。”

“……是。”章常满脸问号地跟着他走了。

*

沈岁聿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

越溪盯着那香炉中的灰,不言不语。

阿照在旁边试探着开口:“娘娘……”

“嗯。”越溪应答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去帮我将那奁箱拿来。”

阿照急急匆匆跑出去,很快又抱着箱子回来。

“还按照您原先的吩咐放吗?”阿照问。

“不用。”越溪道,“取火镰来。”

阿照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娘娘,您别冲动……”

“怎么,你也要忤逆我的意思么?”越溪侧过头来,冷着脸问道。

阿照不说话了,默默取来了那火镰。

越溪随意在奁箱里拨弄两下,翻出了一本已经发黄的旧书帖。

书帖上,从头至尾,从歪七八扭到工工整整,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名字:越溪,和沈岁聿。

*

沈岁聿开始念书的时候,越溪才开始认字。

字认得不多,更加不会写。

沈岁聿小时候不但活泼热情,而且十足的有耐心,有耐心到去教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姑娘写字。

只不过这路子也很野——把那“一二三四”“天地玄黄”这几个字教会了以后,他就开始教越溪写自己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学你的名字?”越溪歪着脑袋问他,攥着毛笔的姿势活像手里拿了根筷子。

沈岁聿理直气壮:“因为我的名字比你的难写。先写难的,往后就自然什么都会写了。”

越溪深以为然。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越溪在一张又一张废纸上画着横竖撇捺,沈岁聿的名字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整张桌案,像一个又一个站不稳的小人。沈岁聿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越溪就气鼓鼓地把最丑的那张往他身上扔。

“你笑话我,我不写了。”

“没有没有,”沈岁聿憋着笑,从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这样,你看,这个‘聿’字,一横一横来,别着急。”

小孩子本就没有耐心,沈岁聿这个“老师”也是个半吊子。于是,这个名字写了整整一周,越溪都还没有练会。

沈老太太听闻此事,故意在沈岁聿装模作样的时候,从二人身边路过:“哟,小沈先生,授课呢。”

越溪在一边捂着嘴巴偷偷笑。

沈岁聿被祖母取笑,这件事使他年幼的自尊心遭到了一些小小的打击。于是沈老太太走后,他非常严肃的板起脸来:“好好写字,不然我就学先生那样,打手心!”

“哦。”越溪歇着嘟了嘟嘴巴,继续在纸上写下一个奇丑无比的“聿”字。

写完了,朝沈岁聿伸出手:“你要打吗?”

有恃无恐。

沈岁聿看看那页帖纸,看看越溪,又看看那页帖纸。

他叹了口气:“小祖宗——”

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两块糖酥来,放在越溪朝他伸出的手上。

“之前答应你要请你吃的。”

这倒使越溪有几分意外:“写的不好也有吗?”

“写成什么样都会有的。”

他又不着急,沈岁聿想。反正迟早有一天会写会的。

这样的鼓励式教育对越溪反而有了奇效。不出两日的功夫,她竟然便将这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出来了。

“嚯。”沈岁聿一面惊奇,一面掏出了更多的糖酥。

没想到越溪竟然又不高兴了:“你怎么只会买这一种?”

“你就不能换些别的点心吗?换个口味也好啊!”

哇哦,比他娘还要难哄哦,沈岁聿心想。

*

越溪很是沉默地盯着这书帖出神,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火镰,对着桌案上的打火石狠狠的擦下去。

火星子溅起来,越溪点燃了一支蜡烛。

她随意地扯下一页纸来,放在火焰上点燃。

火舌碰到纸张犹如猛兽碰到猎物,很快那张纸便燃烧成了灰烬,变成细小的灰,散落在空中,桌案上,地上。

越溪宛如木偶一般,机械地撕纸,燃烧。

摇曳的烛火倒映着她模糊不清的面容。

她的眼神里空洞的看不到任何情绪。

明明还是白天,明明今日阳光正好,越溪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一股从她的骨头里面沁出来的寒意,沿着她的血管,在她的五府六脏里面爬行。一边爬,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厚厚的一大册很快就被她烧的只剩最后的几张。

风卷过珠帘,玉珠碰撞,发出“咣当咣当”清脆的声响。

在此刻冷寂无声的宫殿里,莫名叫人冷汗直冒,背后发凉。

越溪于此时回过神来——她看着桌案上那摊灰,又看看自己手中仅剩的几张纸。

是她烧的吗?

好像是,好像不是。

无论是与不是都并不重要,反正只是让人徒增烦恼的东西,她想。

站了半天,越溪有些腰酸背痛。

她随意地将那最后几张纸往空中一抛,低下头,毫无情绪地瞥了瞥地上的奁箱。

一股浓浓的疲惫与厌倦涌上心头。

“丢掉吧。”她轻声说。

“啊、啊……?”阿照站在一旁,满是忧心地看守了半天,生怕越溪想不开,做出什么事儿来。

没想到竟然等来这么一句话。

“您要不先休息休息,今儿实在发生太多事了……”她忍不住劝阻。

“嗯,我很清醒。”越溪说,“丢掉吧。”

“他说的是对的。眼不见心不烦。不要叫我再看到它们了。”

沈岁聿以这次风波为借口,接连罢了两日早朝。

他自登基之后便一贯勤勉,之前一直靠着意志支撑着。如今忽然歇了下来,又与越溪大闹一场,使他心烦意乱。绷紧的弦突乍然一松,一时想要续上,却也难了。

于是陈经却进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一脸兴致缺缺的男人,懒散地躺在榻上。

他很无奈地笑笑:“陛下。”

“你来了。”沈岁聿微微仰起身子,见是陈经却,便又再次躺了下去。

“免礼了,坐吧,不用整那些虚的了。”

陈经却依言,寻了张离他最近的位置坐下,以便于和他说话。

他大致汇报了一番朝中情况,又提了提李琮的动向和一些军务。末了,观察了一下沈岁聿的脸色,才再次开口:“门下省的札子批复下来了,越为安还有他一家老小,七日后出狱。”

沈岁聿终于有了些反应:“七日后?”

“是。有什么问题吗?”陈经却奇怪道。

“会不会有些晚了?要不提一提,提到五日?或者三日?”

陈经却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您和那位皇后娘娘,又怎么了!

但是他没敢问。

“没什么。”沈岁聿从刚刚的喃喃自语中清醒过来,仔细斟酌一番,“提一提吧,提到五日后。”

“越为安出来之后,让他回府沐浴焚香冠发。休整好后,便立刻来见我。”

“知道了。”陈经却又记下一笔。

谈完了正事,陈经却便故态复萌,开始没个正形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岁聿讳莫如深。

陈经却心下了然,露出一个看透一切的笑容。

伟大的军师——此刻是爱情的军师——开始了他的循循善诱。

陈经却问沈岁聿道:“我之前同你讨论过该如何处理越为安。”

沈岁聿疑惑:“没错,这又怎么了?”

陈经却将那手中折扇一收,“啪嗒”一声脆响。他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沈岁聿的心口:“你扪心自问。”

“你同意将越为安放出来,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沈岁聿脸色变了又变,眼看就在怒火的边缘。

陈经却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好了。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他又把那折扇打开,悠悠道,“我承认,于国,于公,于理,放越为安都是对的。”

“但是呢,也真的别把自己给骗了。”

“如果真的除掉越为安,那恐怕你也没有什么理由,将那位皇后娘娘留在宫中至今吧。”

隔着血海深仇,两人就更别谈什么以后了。

剩下的话陈经却没有说出口。但是他懂,他知道沈岁聿也懂。

沈岁聿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眼前这人果真是有毛病,不但非要揭人短处,还偏偏在这深秋天气里扇扇子。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陈经却指点他:“‘情’之一字呢,最忌庸人自扰。”他伸手,做了个向下的手势,“适时服个软也成的。”

沈岁聿懒得听他讲这些大道理。这厮风流浪荡惯了,照常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俗称鬼话连篇的。

不过有人与他说说话,沈岁聿烦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终于舍得打开一份已经堆积了两天没批的奏折。

扫了两眼,他就忍不住笑起来。

反击的机会来了。他将那奏折扔给陈经却。

“军师大人管我之前,先管管自己的家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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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称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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