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溪说完,眼睛看向别处,兀自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沈岁聿的回答。
她这才重新抬起头,发现沈岁聿单手撑着脸颊,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是快要睡着了。
她将那壶酒拎起来摇了摇,发觉只少了小半壶这样。
越溪失笑。
她原以为沈岁聿在外行军打仗多年,跟军营里那帮糙汉子们厮混久了,酒量应该见长才是,没想到还是这般不胜酒力。
还好他睡着了不会耍酒疯,只会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睡觉。
既然沈岁聿已经睡着了,越溪只当是自己一个人在此处,便轻松许多。
少时,月亮斜斜地爬上天空。
是一轮弯弯的下弦月。
秋日的月亮有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冷与孤寂。月华如练,银河垂地,长空无尘。
钦天监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偶尔也是靠谱的嘛。越溪转过身去,仰着头,透过窗户,看那云幕盖过月亮,四周便黯淡下来;不一会儿,风吹云动,月亮再次从云朵后露出真身,大地上便再次流淌起皎洁的月光。
身后突然传来杯盏轻碰的声音。
越溪赶忙转过头去。沈岁聿的脑袋越睡越低,眼看着就要磕到桌子上。
身体于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越溪伸出手去,托住了沈岁聿的脑袋。
微凉的手掌贴上沈岁聿温热的脸庞。沈岁聿似是有感应一般,眼睫轻轻颤动。
好在没有醒过来。
越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下真是进退两难了。越溪发愁地抿起嘴巴,最后抱着送佛送到西的心态,轻轻将手放下来。
然后抓起沈岁聿的一只胳膊,垫在他的脑袋下方。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唤来章常:“取一件氅衣来。”
章常没多问,很快将氅衣拿来。
越溪走回去,轻轻地将氅衣为他盖上。
随后在沈岁聿身侧蹲下,双手环抱住自己,脸枕在胳膊上,仗着他不知道,以这样极近的距离,仔细的瞧着他。
沈岁聿的五官生得非常硬朗,而他柔和的面部线条又极好的中和了这一点。温和时如春风拂绿水,生气时也可如寒潭凝霜雪。是以外界有传言说他:“面若冠玉,心有雷霆。”
就外貌而言,沈岁聿似乎没有变化太多,只是比记忆中更加长开许多,更加像一个男人。
皮肤倒是晒黑了不少。越溪记得沈岁聿小时候是极白的,白到反光的那种白。
沈老太太性子狂放不羁,有时候玩性上来了,威逼利诱着给沈岁聿梳个双鬓垂髫样式的头发。有回沈府来客人,没认得出这是小沈岁聿,还问老太太沈大人何时喜得千金,怎么都如此大了云云,害的沈岁聿气得上蹿下跳了好几日。
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越溪艰难地从回忆里头挣扎出来。她坐直身子,视线也随着动作落到沈岁聿的手上。
她瞧见了他手上的疤。
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有大有小。有几个小伤口,看起来还像是新弄上的。
越溪屏住呼吸,极为小心地凑近,想要看清楚些。
都在宫里面了,怎么还能弄出这些伤来,难道是因为秋日干燥而皲裂的伤口吗。
越溪忽而又想到,他身体上,应当也有这许多的疤痕。
心脏处传来绵绵密密的痛感。
越溪伸出一只手,在离沈岁聿脸庞很近的地方停住。
然后顺着眼睛,鼻梁,嘴唇,一点一点慢慢的描摹。
摇曳的烛火映着他优越的眉眼,眉峰如山,睫影如扇,眼窝处是xx的阴影。
她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在此处再呆下去了。
再一次为沈岁聿掖了掖衣角,越溪终于下定决心,起身离开。
临行前,越溪问章常:“陛下平日里用香膏吗?”
章常很疑惑:“没有啊。”大男人用这个干嘛,他瞧着陛下也不是很娇气的人呐。
越溪本想告诉章常,让他去内务府领那方子。可转念一想,自李琮被废后,他那时的宫中用度便一应裁撤了,时至今日她自己也未曾用过。
不若隔日她自己跑一趟内务府知会一声,做好后让内务府直接往沈岁聿这儿送便是,也正巧别再经过她的手。
于是越溪说:“没什么。”
“等会他若是还没醒,就赶紧把他叫醒,尽快让他到榻上歇一歇。夜里霜露中,仔细着不能着凉。”
章常点头称是,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若是把这位熟睡的爷叫醒的话,还有几分活着的风险。
回到冷宫后,阿照见自家娘娘神色并无异常,也没有什么哭过或是受了委屈的痕迹,心里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越溪看着自家小侍女担忧的神色,心里涌上些许温暖:“好了好了,没事儿了。”
越溪伸手捏捏阿照的脸颊:“笑一笑,笑起来好看。”
阿照被哄得高兴了,兴冲冲地跑过去帮越溪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阿照找到了之前被越溪压在一堆书卷下面的乞归表。
她喊来越溪:“娘娘,这个……要收起来吗?”
越溪盯着那三个字,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趁着这个功夫,阿照大着胆子,难得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娘娘,奴婢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奴婢觉得,娘娘还是把出宫的事情放一放的好。”
她赶忙补充道:“奴婢今日难得见到娘娘高兴,才斗胆说出这话的。”
“先前陛下与娘娘见面,总是吵架,怄气,兴许只是话没有说开呢。”阿照很是乐观,“而且现在越大人才刚刚重新上任,娘娘若真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出宫去,也等越大人位置再坐稳些,到时候娘娘和大人一同劝劝陛下,陛下说不定就同意了。”
“这个叫,就叫那个什么……徐徐图之!”
越溪被阿照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阿照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您要是现在同陛下说,陛下定然又要生气。到时候吵起来,娘娘您又要难过了。”
等阿照说完,越溪第一时间问:“我今日看起来很高兴吗?”
“对、对的呀。”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越溪纳闷,自己好像也没有很开心啊。
“就是,就是气质不一样了!”阿照很努力的比划,“给人感觉就是不同的!”
“好好,我知道了。”她摸摸阿照的脑袋,“这些天也让你担惊受怕了。”
阿照为自己的话被越溪听进去而自豪:“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她再次问越溪:“这个要怎么办呢?”
阿照问的还是那个乞归表。
“先放在那儿吧,我自己来收拾。”
阿照于是欢欢喜喜地去为越溪备水。
越溪思索了一会,觉得阿照说得也有道理。
还是徐徐图之罢。
她拿起那封表文,随手将它压在了一沓书卷的最下方。
当日半夜,沈岁聿趴得久了,终于因为姿势不适而转醒。
他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意外自己睡到半夜竟没有觉得冷。
随即感受着背上氅衣传来的温暖。
沈岁聿努力回忆着今日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借着酒劲叫来了越溪,本想心平气和地与她谈谈,话说出口却又不敢听她回答,于是很没骨气的选择了装睡。
只是没想到,自己因为太累,后来竟然真的睡着了。
一睡睡到了这个时辰。
沈岁聿活动了一下被自己压麻的手臂,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凉意。他用那氅衣将自己又裹紧了一些。
领口处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嗖”一下从他鼻尖窜过去。
他遂知道这氅衣是谁为他披的了。
不算太坏的结果,沈岁聿想。
更坏的是自己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障碍的睡着……他的潜意识里对越溪一点防备都没有。
有了这个认知的沈岁聿有点无奈。人怎么能不争气成这样。
他和衣上榻,躺了会儿,却半点睡意也无。
于是干脆起身,出门,径直往奉先殿走去。
奉先殿里,供奉着沈岁聿祖父母以及父母的排位。
烛火长明,幢幢光影映着森森灵位,一室寂静如深潭。此番景象,沈岁聿却不觉得瘆人。
他走到正中间去,默默地跪下。
夜里风凉,吹得沈岁聿脑袋越发清醒了。
他来此地的本意是提醒自己,莫忘家仇。
可跪得越久,脑海里面另一个声音就愈发清晰。
它说,越溪是无辜的。
是啊,沈岁聿忍不住在心里赞同,她本就是无辜的,她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儿家,她能奈何得了什么呢?
沈岁聿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偏的不能再偏了。
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沈岁聿拿起随身携带的短匕,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下。
鲜血汩汩流出。
痛感并着快感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终于腾不出任何思绪来思考其他——
长夜将尽,曙光破晓,天地间第一缕光刺破沉沉夜幕。远处遥遥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沈岁聿的心上,将漫漫长夜里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震得模糊起来。
先去上朝吧,沈岁聿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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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