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岭穷乡,灾年绝收

第1章云岭穷乡,灾年绝收

道光二十年,暮春。

阿箐蹲在田埂上,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土,抠出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土疙瘩。她攥在掌心捏了捏,粉末从指缝簌簌往下掉,一点湿气都没有。

家中米缸剩下的小半缸糙米,掺上麸皮野菜,娘亲、阿弟和自己三口人,一日两顿稀粥吊着命,撑不了几天了。

她把土块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田。

二十七步长,十五步宽。往年这时候,禾苗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推到山脚去。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一株一株枯死的苗杆杵在地里,像插了一地香火棍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山间的风裹着尘土和一股说不清的腥秽气扑面而来。阿箐皱了皱鼻子。这气味她这几天总闻到,隔壁阿婆说是后山埋人埋不及,尸首在荒岭上烂了。

“阿箐——”

村口老槐树下,隔壁田的阿婆拄着拐杖喊了她一声。树下还坐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阿箐走过去,叫了声阿婆,便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阿婆望着远处那片荒芜死寂的田地,连连摇头:“真是造孽的年头,连着两年收成不济,今年更是彻底颗粒无收。山里野菜树皮都快被人挖尽啃光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阿箐轻声应道:“我家米缸也快见底了。娘亲身子本就不好,近来又染上痢疾,连日咳喘,只能靠稀粥吊着。”

“何止你们一家。”阿婆压低嗓音,眼神里藏着深深的不安,“近来外头也不安生,你可听说过?东边沿海地界,朝廷和西洋番邦打起来了,洋人的大船载着火炮盘踞在海上,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阿箐一愣:“沿海打仗?离咱们这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波及到山里来?”

一旁的汉子磕了磕烟杆,接过话:“听说是为了鸦片的事。洋人从海上运烟土进来,朝廷不让,两边就动了刀兵。官府忙着调兵应对,国库的银两兵力全挪到海边去了,本该下发的赈灾粮一粒都没见着,州县衙门自顾不暇,各处关卡管控彻底松了。”

另一人满脸忧虑地接过话:“世道一乱,规矩就散了。近来常有陌生外乡人进山游荡,专挑年轻女娃打听。我听人说,都是拐带人口的歹人。如今粮米贵如黄金,不少人家走投无路,为了保全老小性命,忍痛拿儿女换几升粮食苟活。”

阿箐心头一紧。

阿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有些歹人专把山里姑娘往海边送。说是洋人在海外的什么埠头、什么行里,到处都要女工和使唤人。唉,这世道,闺女的命比纸薄。”

阿箐没有接话。她垂着眼睛,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阿娘说过,她从小耳朵就比别人尖,心思就比别人细。她不知道这些事将来用不用得上,但她习惯了——凡事多听多看多想,总没坏处。

太阳渐渐西斜,山间的风冷了下来。阿箐起身告辞,走回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汤的苦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沉闷气息。

阿娘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虚汗,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箐儿,田地如何了?”

阿箐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面色平静地说:“还是老样子,苗都枯了。”

她没说米缸快见底的事。这些话她只在心里装,从不往外倒。

阿娘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后日山下圩市,你把家里攒的那些干山货拿去吧,多少换些米粮回来。娘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了。”

“娘说哪里话。”阿箐把药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后日我跟王叔一道去,您放心。”

阿娘喝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阿爹还在。田里的禾苗抽了穗,阿弟蹲在田埂上逮蚂蚱,阿娘在灶屋里煮一锅野菜粥,热气从门口涌出来,熏得梁上的腊肉微微晃动。那时候日子也苦,但心里是满的。

如今阿爹的坟在后山,腊肉早在去年冬天就吃完了,阿弟瘦得皮包骨,阿娘下不了床。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推走。不能想。想念是软筋散,想多了就站不起来了。

天灾吃人,可人还得活着。活不下去也得想法子活。她阿箐没有多大的本事,但她比别人能忍,比别人细心。

山风裹着尘土从窗缝里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不知谁家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撕碎的布条。

阿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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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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