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风在寺庙里等了一天。
等的不是什么得道高僧,是一个死了未婚妻、被父皇视为弃子、来佛前寻找片刻安宁的太子——李恩年。
他提前得了信,知道李恩年会来。可没说具体时辰。
于是萧逐风每日天不亮就策马出营,在偏殿的廊柱下一站便是一整天。
他望着山门的方向,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的“初见”。
该说“好巧”,还是该沉默?
该让他看见自己,还是先在暗处多看几眼?
傍晚,暮鼓敲响,余晖把大殿的石阶染成金色。萧逐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刀穗,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薄暮,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山门。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恩年身形清瘦,肩背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月青常服,未佩香囊,未戴玉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没有侍从开道,没有华盖遮顶,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一点误入凡尘的浮尘,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走进大殿,从侍从手中接过香,点燃,插入香炉,然后在正中的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磕头,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金漆斑驳的佛像。
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折断又重新接上的剑。
萧逐风明白——这人不是在求佛。
他是在忍着不哭。
萧逐风心跳声擂鼓般震动着耳膜。胸腔里那个计划了无数遍的“偶遇”台词,忽然全忘了。他不想打扰这一刻。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机,在这个人面前,有点脏。
于是他没动,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廊柱上,隔着半个大殿的暮色,看着那个假装坚强的太子。
直到钟声轻敲三遍,暮色完全沉下去,李恩年才终于动了。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殿,和萧逐风的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很静。
没有惊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甚至没有好奇。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或一缕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
萧逐风的心跳忽然稳了。
他走上前,在李恩年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太热络,也不太疏离。
“殿下。”他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满殿的寂静,“这寺庙的签,听说很灵。”
李恩年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翅般扇动了一下。
“你认得我?”
“整个上京,不认得殿下的,大概只有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了。”萧逐风笑了笑,眸子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臣萧逐风,今夜在此,是为寻一支签。”
他侧了侧身,又转头看向李恩年。
“殿下,天色晚了。臣送殿下下山,可好?”
李恩年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烦萧将军了。”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正正好好地,落在萧逐风心口上。
......
从寺庙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银,洒在青石板路上。夜风裹着松香,吹得李恩年肩头那件单薄的常服猎猎作响。
萧逐风落后他半步——不是护卫该站的位置,但他刻意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自己的身子替李恩年挡住从侧面灌来的山风。
李恩年走得很慢,似乎并不急着回宫。
萧逐风也不催。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萧将军,”李恩年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方才说,你是来寻签的。”
“是。”
“寻到了吗?”
萧逐风想了想,如实答道:“寻到了。”
李恩年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太子的眉眼笼着一层薄薄的清晖,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却比在殿内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潭死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试探性地涌动。
“求的什么?”
萧逐风没答。
他偏过头,对上李恩年的目光,嘴角弯了弯,笑意不深不浅,刚好够让李恩年看清他眼底的认真。
“殿下觉得,臣该求什么?”
李恩年怔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将军会把问题抛回来。更没料到,自己竟然认真想了想。
“……功名?利禄?”他猜得很敷衍,像是在完成一道不想答的题,“萧将军少年得志,该求的无非这些。”
萧逐风笑了。
笑声很低,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臣求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是一个我知他心,他懂我意,能安心依靠着我的人。”
李恩年脚步顿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上京城里想嫁给将军的人,能从东市排到西市。”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疏离。
“想嫁给臣的人很多,”萧逐风没有否认,语气却淡了下来,“但臣想费心思追的,只有一个。
萧逐风这话说得直白。
李恩年没再接话,沉默着往前走。萧逐风也不急,依旧落后他半步,替他挡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尽头隐约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走近了才看清,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侍从,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腰板挺得笔直,腰间系着一块东宫令牌,在灯笼的微光下隐约可辨。他身形比李恩年略高,肩背宽厚。
那是东宫的马车,也是东宫的人。
李恩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萧逐风:“将军骑马来的?”
“嗯。”萧逐风指了指不远处拴在树下的那匹黑马,“臣的马在那儿。”
“那便就此别过。”李恩年朝他微微一颔首,礼节周全,却拒人千里,“今夜多谢将军。”
萧逐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那辆马车——青帷洗得发白,车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年岁不小,但还算稳当。
堂堂太子,出行用的竟是这样的东西。
萧逐风胸口忽然有点闷。
“殿下,”他忽然开口。
李恩年已经走到车边,闻言回过头。
“过几日城郊有春猎,”萧逐风说,“臣奉命领兵护卫。殿下来吗?”
李恩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车前,一个在马旁,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不一定有空。”
他最终只留下这么一句,便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萧逐风的视线。
马蹄声响起,那辆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山路,缓缓朝山下驶去。
萧逐风站在原地,目送那盏昏黄的灯笼慢慢变成一个光点,又慢慢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然后他笑了。
“不一定有空”的意思是,“我会考虑”。
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朝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沁骨。
萧逐风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热的。
今夜之后,那个叫李恩年的人,再也不会忘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