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燕姐带来县城趣事

周小燕每个周末从县城回来,都会来找赵清荷玩。她会带回来一些县城的新鲜事:哪家商店新到了什么货,哪个同学在街上被城里的混混欺负了,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又涨价了。她把县城描述得像另一个世界——那里的路灯是整夜不熄的,那里的电影院一天放三场电影,那里的姑娘们染头发、穿高跟鞋,那里的男孩子抽烟的姿势都跟村里不一样。赵清荷听得入了迷,眼睛里全是对远方的向往。

“小燕姐,县城是不是可大了?”

“比咱们村子大一百倍不止。有红绿灯,有斑马线,还有公交车,一块钱能坐好远。”

“那北京呢?北京是不是比县城还要大?”

周小燕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去过北京,不知道。但你知夏姐不是北京的吗?你问她呀。”

提到林知夏的时候,赵清荷的眼睛更亮了,像有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周小燕对赵明远的感情,赵清荷是第一个察觉的。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周小燕从县城回来,给赵明清荷带了一瓶指甲油,给赵明远带了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是英雄牌的,银色的笔帽,黑色的笔身,笔尖是铱金的,写起字来顺滑得不得了。赵清荷把钢笔递给哥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周小燕的表情——她的脸微微地红了,目光躲闪着,假装在看窗台上的花。

“小燕姐,”赵清荷后来在周小燕房间里,抱着枕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周小燕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把那件T恤折了两折,塞进柜子里。“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但耳根红了,“我比你哥大两岁,我拿他当弟弟看。”

赵清荷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清楚得很。

周小燕对赵明远的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藏在日常里的好。她会把自己用过的复习资料整理好,托赵清荷带给他;会在冬天的时候给他织一条围巾,说是“线买多了,剩的”;会在从县城回来的路上,特意去镇上的书店看看,有没有赵明远需要的参考书。她从来不会直接表达什么,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里,像一个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的农人,既期待它发芽,又害怕它发芽。

赵明远知不知道?赵清荷曾经试探过他一次。

“哥,你觉得小燕姐这个人怎么样?”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磨锄头,头都没抬:“挺好。”

“就只是挺好?没别的了?”

赵明远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迟钝,不是懵懂,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接招。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磨锄头,磨刀石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些。”他说。

赵清荷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她想说“哥你才十五岁,怎么就不能想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明白哥哥说的“没工夫”是什么意思——他要养家,要读书,要上山下地,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哪里还有余力去想儿女情长的事。那些心思,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就像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不会去考虑餐后甜点该吃什么。

但周小燕不在乎。她还是每个周末回来,还是会来找赵清荷,还是会“顺便”带一些东西给赵明远。她的耐心比山上的青石还要坚韧,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等一株药材长大,你不能拔苗助长,你得给它时间,让它自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最后结出来的不是她想要的果实,但她愿意等。

土茯苓长在后山一片背阴的缓坡上,坡上杂木丛生,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絮上。周铁栓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掉挡路的灌木和藤蔓。他的腿虽然瘸,但在山路上走得比萧远还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用脚丈量过无数次这片土地。

“到了。”周铁栓在一棵大栎树下停下来,用柴刀指了指面前的一片坡地。

赵明远蹲下来看,地面上的枯叶和腐土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细长的藤蔓贴着地面蔓延,叶子已经枯黄了,但藤蔓的节点上还残留着干枯的浆果,黑褐色的,像缩小版的龙眼核。土茯苓的藤蔓不起眼,底下的块茎却是个好东西,利湿去热,是南方常用的药材,镇上药铺收鲜货的价格在一块钱左右一斤,不算高,但胜在好挖、量大。

周铁栓示范了一下挖土茯苓的方法。他用锄头先从藤蔓根部往外半尺的地方下锄,挖出一个大致的范围,然后换成窄铲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土茯苓的块茎是横向生长的,有的能长到手臂那么长,表皮粗糙,红褐色,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肉质紧实,有一种淡淡的药香。他把整个块茎完整地挖出来,抖掉泥,扔进竹篓里,差不多有三四斤重。

“看到了?就这样挖。”周铁栓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坐到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你们挖,我看着。”

赵明远和赵清荷分头行动,各自找了一株藤蔓开始挖。土茯苓比黄精好挖得多,块茎大,不容易挖断,而且周围没有那么多须根,清理起来也省事。赵清荷挖了一会儿就摸到了门道,先挖松周围的土,然后用手摇晃一下块茎,感觉到它的走向,再顺着那个方向下铲子。她挖出来的第一块土茯苓虽然不大,但形状规整,像一条胖乎乎的红薯。

“不错。”周铁栓看了一眼,难得地夸了一句。

他们在那片坡地上挖了足足两个小时,三个人加起来挖了差不多四五十斤土茯苓。赵明远的竹篓装满了,赵清荷的布袋也装得鼓鼓囊囊的。周铁栓的竹篓最大,装得最满,块茎堆得冒了尖,用藤条捆了两道才没散开。

日头到了正头顶,周铁栓说该回了。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赵明远走在最后面,发现周铁栓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更厉害了,步子也比上山时慢了许多。他想起老头儿说过,冬天的时候腿上的旧伤会疼,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咬。他想上去搀一把,但知道周铁栓的脾气,肯定不让,就默默地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看着,万一有个闪失也好搭把手。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过了老周头的坟。坟在一棵大松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要不是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和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陌生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人长眠。周铁栓在坟前停了一下,把烟头掐灭了插在土里,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赵明远也停下来,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小土茯苓,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老周头生前最喜欢吃土茯苓炖的汤,说是祛湿止痛,对老寒腿好。老周头已经没有腿了,但赵明远还是放了。

赵清荷跟在哥哥后面,看着那块土茯苓放在石头上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酸。

回到村里,赵明远把土茯苓背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土茯苓的块茎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土,要反复冲洗好几遍才能洗干净。赵清荷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用小刷子把块茎缝隙里的泥一点一点刷出来。冬天的水冰凉刺骨,两个人的手泡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

张翠花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哟,这么多土茯苓?这东西炖排骨汤好喝,甜甜的,还有一股药香。你们留几块自己吃,剩下的再拿去卖。”赵明远觉得有道理,拣了五六块品相好的放在一边,其余的摊在竹匾里晾晒。

当天中午,赵清荷就用土茯苓炖了一锅排骨汤——排骨是前两天卖黄精的钱买的,不多,只有几块,但和土茯苓一起炖了,汤的味道格外鲜甜。她把汤端到周铁栓家一碗,端到张翠花家一碗,又给周光明留了一碗,等他从学校回来再送过去。送汤回来的时候,赵清荷在村口撞见了骑自行车回来的周小燕。

周小燕放寒假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自行车停在樟树下,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书本和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小燕姐!”赵清荷跑过去帮她提东西,“你放假了?”

“嗯,放了一个月,过完元宵再回去。”周小燕把一个布包递给赵清荷,两个人一起往村里走,“你哥呢?在家吗?”

“在家洗土茯苓呢。今天铁栓叔带我们去挖了土茯苓,可多了。晚上我们家炖了土茯苓排骨汤,我给你留了一碗,去我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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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北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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