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下的东西

林檀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警戒带在晚风里抖得厉害,红蓝的警灯把整栋废弃职工宿舍楼照得忽明忽暗。她拎着勘察箱穿过围观的人群,听见有人在说“太惨了”“年纪轻轻的”,还有人说“那屋子根本打不开,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密室。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脚步没停。

“林法医,这边。”陈启明站在三楼楼梯口朝她招手,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都没顾上弹灰,“情况有点怪,你得亲自看看。”

陈启明是市刑侦支队的队长,四十出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这世界欠他一个解释”的表情。林檀跟他合作过三次,知道这个人办案有个习惯——只有当他觉得案子超出了常理范畴,他才会说“怪”。

正常的案子,他只说“复杂”。

“死者身份确认了?”林檀接过他递来的鞋套和手套。

“周远航,二十六岁,程序员,独居。房东说他三个月没交房租了,今天带人来看房,门反锁,敲半天没人应,撬开之后——”陈启明顿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林檀穿好装备,走进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很少,像主人随时准备搬走。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已经发霉长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房间正中央——

死者被一根登山绳吊在天花板的暖气管上,脚下是一把踢翻的椅子。典型的缢死现场。

但林檀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尸体上。

她看的是地面。

死者的正下方,地板被人撬开了。

不是随便撬的。四块木地板被整整齐齐地起出来,码在一边,像是做过精密测量。底下是水泥地面,有人用工具往下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直径大概三十厘米。

空的。

“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林檀蹲下身。

“房东说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人上吊之前,在自己脚底下挖了个坑?”陈启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而且你看那个深度——没有电动工具,纯靠手工,得挖多久?”

林檀用手电照向坑底。

大概四十厘米深,四壁光滑得不像话,像是用什么工具一点点掏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坑壁,泥土干燥,没有明显的水渍。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

坑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黑色粉末,像是烧过的草木灰,又不太一样。她用小铲子取了样,装进证物袋。

“门窗反锁?”她问。

“前门是那种老式暗锁,从里面拧上保险,除非把整个锁芯拆了,否则外面打不开。窗户全部封死,是老式推拉窗,有插销,全部插着。”陈启明把烟掐灭,“没有第二个出口。”

“所以他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先挖了个坑,然后把地板砖撬起来码整齐,最后站到椅子上,把自己吊死。”林檀站起来,“法医组的人怎么说?”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三到五天前,缢死,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自己上去的。”陈启明顿了一下,“但他们也说不通这个坑。”

林檀没说话。

她走到尸体下方,仰起头。

死者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色青紫,舌头微微外伸,是典型的缢死征象。但让她在意的是他的表情。

很平静。

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是一种——满足。

像是一个人刚刚完成了一件等待已久的事情。

“他家属呢?”

“在联系,好像是外地人,父母在老家。”陈启明走到她身边,“林法医,我跟你说句话,你别觉得我疯了。”

“你说。”

“他挖坑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特意挖给自己看的。就好像……他在等什么东西从地里出来。”

窗外有风灌进来,落地灯的光晃了一下。

林檀的心里,有一个很久远的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

她没有说出来。

那天晚上,林檀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

黑色粉末的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

高浓度二价铁离子,典型的血液降解产物。有机质含量异常,有结晶态结构,类似某种蛋白质析出物。但让她困惑的是pH值——

五点八。

这个酸度不应该是土壤环境里天然形成的。

她又把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操作失误。

手机响了。

是陈启明。

“又有一个。”他的声音很急,背景有警笛声,“城南,废弃纺织厂宿舍楼,同样是反锁的,同样是缢死——他脚下也有一个坑。”

林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马上到。”

她站起来,视线扫过电脑屏幕上的光谱分析图谱,突然停住了。

这组数据她见过。

不是在这个案子里。是在更早——早到她还在读研的时候,她参与过一个冷案项目,档案里有一份物证检测报告,数据显示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理化特征。

那案子叫什么来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

“温士元非法行医案。”

一九九三年,查封。

未结。

冰箱的压缩机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嗡鸣了一声,林檀睁开眼,后背爬上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凉意。

她想起了那个冷案的细节。

当年警方在一间废弃的中药铺里,搜出了大量的药材、处方、病案记录。其中有一个抽屉,上面贴着标签,毛笔写的三个字——

“人魄”。

抽屉是空的。

但检验人员在抽屉底部提取到了残留物质,检测报告上的光谱曲线,跟她今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林檀做了一个梦。

她很久没做梦了。自从失眠症加重以来,她睡觉的时间本来就少,更不要说记住梦境。但这个梦不一样。

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有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很奇怪,不是流行歌曲,更像是某种地方戏曲,咿咿呀呀,听不清词。

她循着声音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越来越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那些脚印里,慢慢地渗出水来。

不,不是水。

是红色的。

她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帘没拉,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像散落一地的烟头。

林檀坐在床边,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卧室,公寓,二十一世纪。

但她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声音。

那首歌。

她想起来了。

她小时候听过。不知道在哪里,可能是收音机,可能是电视,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嘴里。那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调子,像哭,又像在哄人睡觉。

她闭上眼,那个旋律还在脑海里转。

转着转着,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穿红色的衣服。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风吹过来的时候,红衣服飘了一下。

然后那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林檀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梦”。因为她没有那段记忆——那个红衣服女人,那个从高处坠落的身影,她从未在生活中见过。

但它就在那里。

像是很久以前就种在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发芽的机会。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城市在苏醒。

林檀重新躺下去,但再也没有睡着。

她想起陈启明在现场说过的话。

“他在等什么东西从地里出来。”

她想起那层黑色的粉末,想起那份冷案的检测报告,想起那个被贴了封条的中药铺,想起那个抽屉上贴着的三个字。

人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她做了这么多年法医从来没有过的、完全违背科学理性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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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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