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英离去之后,古墓里的日子像被人削薄了一层。
从前也冷,也静,可那冷静里总还有许多声音。师父的剑锋掠过衣袖,师父淡淡一句“再来”,孙婆婆端药时压低的脚步,李莫愁从前留在石壁上的拂尘痕,都像细线一样,把日子一点一点缝在一起。
如今线断了许多。
小龙女和小童子越发沉默。
每日天未亮,她们便从寒冰床上醒来。醒来时,指尖是冷的,眉睫上仿佛也沾着一层看不见的霜。小龙女先下床,整理衣袖,束好发带。小童子也跟着起身,不再赖着,不再讨价还价。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师父。
起床,运功,练剑。
练完剑,便去玉女心经石室,对着满壁人物图一式一式拆解。小龙女走得稳,小童子走得活。她们谁也不多说话,只在剑锋交错时偶尔对视一眼,便知道下一招该怎么接。
午后用饭。
饭后看书。
夜里再回寒冰床,借寒玉之气练内功。
日复一日,像冷泉滴水。
孙婆婆看着她们,心里难受,却不知道如何劝。
她想说小孩子不该这么安静,想说姑娘若还在,也未必愿意看见你们这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碰不到她们心里的伤。
于是孙婆婆只能变着花样做吃的。
今日蒸一碟枣泥糕,明日煮一锅热汤面,后日又把山下买来的芝麻研碎,拌了蜜,裹进软糯的小团子里。古墓里不能大鱼大肉,她便把青菜切得细细的,用一点香油拌出味道;豆腐也不再总是清煮,而是煎得两面微黄,再浇上热汤。
小童子每次都会认真吃。
她吃得比从前慢,也不再一边吃一边问有没有肉。孙婆婆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偶尔吃到甜的,眼睛会亮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小龙女吃得更少,却也会在孙婆婆看过来时,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
孙婆婆看着两只小碗见底,才稍微觉得心里好受些。
这一日,练完剑后,外头落了雨。
雨声隔着厚厚石壁传进来,只剩一点模糊的潮意。小龙女和小童子坐在灯下看书。长明灯火很稳,照着案上几册书卷,也照着旁边那只青漆小鸟。
那只小鸟是李莫愁当年带回来的。
小童子已经许久没有碰它。
她本来在翻一本《南越草木记》,翻着翻着,手指却停住了。她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九州山川志》。
她定定看了那封面很久。
久到小龙女也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看她。
小童子轻声道:“龙儿。”
“嗯。”
“你说,师姐走过了哪些山川,吃过哪些美食?”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龙女不知道该怎么答。
书里写过许多山川。北地有连绵雪岭,南边有烟雨江河,西去有高原古道,东边有海风潮声。书里也写过各地风物,稻米、鱼脍、糖糕、热酒、山果。若只问山川和美食,似乎有许多答案。
可小龙女知道,小童子问的不是这些。
她问的是李莫愁有没有冷,有没有饿,有没有受伤。
问的是她在外面有没有人陪。
问的是她还会不会想起古墓里,有两个师妹曾在灯下等她回来。
小龙女没有说“我不知道”。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小童子。
小童子身子微微一顿。
小龙女靠近她,脸颊贴住她的脸颊,像从前小童子疼了、委屈了,扑过来贴着她喊痛那样。
小童子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很快回抱住小龙女,手臂绕过她的背,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她说。
她声音很低,却努力放得平稳:“别担心,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龙女没有拆穿她。
小童子也不想让小龙女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书往旁边一放,双手一收,竟一把将小龙女抱进自己怀里。
小龙女被她抱得微微一怔。
小童子比她活泼,也比她惯会赖人,可这般郑重地把她抱住,却并不多见。她把小龙女圈在怀里,背靠着石案边,故作轻快地说:“我抱你看书。”
小龙女抬眼看她。
小童子认真道:“就像以前师父抱着我们看书。”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小龙女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们还很小,字也认不全。林朝英偶尔会把书卷摊在膝上,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着。小童子总坐不住,看到图便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问到林朝英嫌她聒噪,抬手轻轻敲她额头。小龙女便坐在另一侧,看小童子捂着额头还要问,心里觉得吵,却并不讨厌。
那样的日子并不多。
可一想起来,竟像灯火一样暖。
小龙女没有反对。
她安静地靠在小童子怀里,重新拿起《九州山川志》。
小童子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边,也低头去看书页。
书上画着一条长河,从群山之间蜿蜒而出,穿过城池与渡口,一路向东。
小童子看着那条河,过了许久,轻声道:“师姐也许见过这样的河。”
小龙女道:“也许。”
“也许吃过热汤面。”
“嗯。”
“也许还买过新的木头小兽。”
小龙女翻书的手顿了顿。
“也许。”
小童子没有再说话。
小龙女也没有。
两个人便这样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灯火照着她们的影子,落在石壁上,像两个挨得很近的小小人影。
孙婆婆端着热汤走到门外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停了停,没有进去。
两个孩子一个抱着一个,一个靠着一个,书页在灯下缓缓翻过。她们脸上仍没有多少笑意,可那份冷清里,终于多了一点能让人站住脚的暖。
孙婆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
汤还热着。
她便悄悄退回灶间,把火又添旺了些。
石室里,小童子低声念着书上的字。
她念得慢,有些字还要小龙女提醒。小龙女便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她,声音很轻。
雨声远远地落着。
寒冰床在另一间石室里静静等着夜晚。
而此刻,她们只是抱在一起,看一卷关于山川的书。
仿佛那些很远很远的路,也能从纸上慢慢流进古墓,陪她们度过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