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天歌将床边的药汤又拿去灶台烧热,这已经是第三次。逼仄的房间又闷又热,空气中浮动着草药的淡苦味。
床上的男人眉心拧着,冷汗频频,看上去极为痛苦。
木天歌伸手去探他的前额,却不料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心下一惊,没能挣脱,反而差点扑到他身上。
再抬眼,便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木天歌擦了擦额角的汗,喜道:“醒了?如何,想起之前都事情没有?”
几年前,她行至极寒之地时将此人救下,取名为不息。不息身中魔族奇术“夺忆”,她将他带在身边一同云游。
就在三日前,他的记忆终于找回,刚刚还给他,谁知一下子晕倒了,不省人事。
不息眼神空洞,哑声道:“想起来了。”
木天歌歪了歪头,疑惑喃喃道:“怎么感觉还是原来那个傻样儿?”一般在记忆恢复后,被夺走的心智也会恢复才是。
不息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微沉。
眼前的人虽不像仇敌的手下,不过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好大的胆子。
他堂堂三大古魔族之一的痴魔,痴傻自然是假的。
不息闭上眼睛,将她失忆的着几年中的记忆一一梳理,发现这个叫木天歌的小姑娘对他无微不至,而且竟然一直在全力医治他。还有……
不息往下深想,抽了抽额角。
种田,采药,看诊,劈柴,做饭,以及没日没夜的赶路。
他堂堂三大魔尊之一,至尊威武霸气的痴魔,这些年竟一直在干这些活儿?!
不仅如此,他好像还在失忆期间,跟这个小姑娘搂搂抱抱,唯命是从,乖巧得不像话!
不息两眼一黑。
眼前人乍一看只是一个娇俏可人的普通农村少女,裹着头巾,两束麻花辫垂在胸前。
不息眯了眯眼睛,一脸阴毒地盯着木天歌,不自觉泛起一股极细的杀气。
木天歌猛然一惊:“你怎么了?”
不息收了杀气,讶异地瞪大眼。
这小姑娘能感受到杀气?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轮月牙:“木天歌,你是什么人?”
不息偷偷运转着体内的魔气,登时大惊。
之前被尽数打断的经脉,现竟已经好了七分!
要知道,那个疯子,在数年前可是将他的魔丹炸了了粉碎,他拼死命逃出来,本以为就此结束了。
木天歌将他扶到床头:“慢点!刚刚你身上有股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夺忆’的效果还没解除吗?”
不息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女,灼热的目光要将她盯穿。
木天歌疑惑喃喃道:“不会吧,真没变聪明点?”她捧着他的脸轻轻转动,仔细查看着。
不息那双墨红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任由她拨弄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腹却上有常年干活摸出来的薄茧,搔得他有些痒。
木天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叹口气道:“罢了,你既然已经找回记忆,你我二人互不相欠,就此分别好了。”
她说罢欲走,不息却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身量小他许多,手腕纤细,感觉再一掐就断了。
不息心里打着算盘。反正现在还没修养好,这小姑娘看着又弱又小,对他毫不设防,又能医治他身上的伤,何不等力量完全恢复后再杀了这个对他出言不逊的,回魔界一雪前耻!
他回忆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发觉只要装作不能自理便能赖在木天歌身边。
毕竟这个小姑娘又蠢又有同情心,这些年从未嫌弃他这个废人。
不息嘴角扬起狡黠的笑,顺势向前靠在她怀里,委屈巴巴地道:“不要。”
木天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也要学会自己生活,我还要继续云游呢,总不能一直陪着你。”
不息将脸埋进她肩头,音色模糊:“可是,天歌,我的病还没完全好呢。”
木天歌犹豫了。
不息偷偷将手不轻不重搭在她腰侧,软声道:“天歌,你就带上我吧?求你了。”
不息原本就一整个贴在她身上,现在更是几乎要把话直接喂进耳里,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侧,挠的她发痒。
木天歌疑惑地瞥他一眼,是错觉吗?总感觉不息恢复记忆后更粘人了,甩都甩不掉。
不息见她没反抗,于是得寸进尺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木天歌最终拗不过他,道:“好好好,都依你,那个,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你先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不息这才将手放下。
木天歌轻咳一声,严肃道:“你可以跟着我,但等你病好了,就得离开。”
不息用力点头。
木天歌道:“提前说好,若是中途想走……”
“我不走。”
木天歌眼神躲闪,最终咬牙道:“好罢。”
在无人窥见的时刻,不息勾起唇角,看向木天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可怖的偏执。
“天歌,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不息笑嘻嘻凑上来,拉住她的手,晃来晃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木天歌看了他一眼,道:“这里离魔界太近,休整一晚回谷阳吧。”
谷阳,是他们曾经落脚的小村庄之一。
不息望着远处魔界境内黑压压的山峰,山腰处连绵的宫殿灯火通明。
那个之前把他逼入绝境之人的老巢。
无厌。
不息恨不得将这两个字嚼碎了拆吃入腹。
他既然已经把记忆夺回,无厌早晚会察觉。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才行。
肩上冷不丁搭上一只手,不息一激灵,转头看见木天歌那温柔的眸子。
“快点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往里点。”说罢,她翻身就要上床。
不息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先听话地往里挪了挪。
随后猛然按住她:“不对!你上来做什么?”
木天歌一脸无辜:“睡觉啊。”说罢又要上床来。
不息死死抵住:“你为何要跟我一起睡?!”
木天歌不解:“平日不都是这样的吗?再说了,这里不就一张床吗。”
不息哑口无言。木天歌要上来,不息仍然坚持推着她。
“不要闹了,你不是病还没好?静养。”
不息妥协了。
为了自己的复仇大业,他允许这个小姑娘暂时跟他挤一张床。
夜深人静之时,不息仔细打量着枕边人。
不息默念咒文,手中逐渐结出一个复杂的印,随后打在木天歌的后颈。
可那些黑色的魔气,在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就尖叫着消失了!
不息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
怎么可能!这可是古魔族最古老的印,自古以来无人能解。被打上印记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他揪出来。
不息又试了一次,结果别无二致。
他很少真正感到慌张。
不息暗骂一声,怒火中烧手中的魔气不自觉又结出一个印,抬起手来——
木天歌恰巧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不息大惊失色,连忙翻过身装睡,弄得床板吱呀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除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别无他物。
不息松口气,可冷汗早就洇湿了后背。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偷偷摸摸,一点点又翻回来。
木天歌睡得很沉,整个人蜷成一团,倒也没占多大地方,好像害怕挤着他似的。
她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月光下的皮肤犹如羊脂玉般姣好。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混在药的苦味之中,不息这才发觉,这是她身上的香气,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却愈发坚定一个念头——此人非同寻常,一定得找个机会除掉。
不息不禁想,她善良,对自己悉心照顾,是因为她不知道他是魔族。
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会继续医治他,照顾他吗?
肯定不会了。
不息嗤笑一声。
自己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想这么多作甚。
.
木天歌天不亮就起了,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又去把不息叫起来。
不息彻夜未眠,此时却装作刚刚睡醒,打了个哈欠。
“你没睡好吗?”
不息的哈欠差点卡在喉咙里。
“……没有啊。”
木天歌背起一只药篓,随口道:“哦,你昨晚一直盯着我,我以为你没睡好呢。”
不息的哈欠把他呛死了。
木天歌推开那扇破烂的小门,回头道:“快走吧!快一点的话中午便能赶到谷阳了。”
一路上,木天歌都没有再说过什么话。
不息忍不住道:“天歌,药篓给我背吧。”那药篓看着满满当当,绝对不轻。
不息想,这只是讨好她的一种计谋而已。
对,绝对不是心疼她。
木天歌笑眯眯地把药篓递给他,道:“那多谢啦。”
不息心中冷笑:看!已经中了他的套了。
两人脚程很快,果不其然,在烈日当头时赶到了谷阳。
中午头的日光毒辣,土路旁的小树叶子都稀稀拉拉,懒得抬头。农人们在绿油油的稻田中穿梭着,朴实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正割着稻子的村妇们一见到两人,便热情招呼道:“木大夫!还有小息!”
“小息的病好了否?”
“木大夫,阿三染了风寒,你帮忙瞅瞅罢……”
木天歌被大家热情地围了起来,笑着回应道:“还没好呢,不知为何心智还是没能恢复……阿三病了?带我去看看……”
不息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木天歌,心底泛起一股不快来,正想上前将她拉走,却听见有人道:
“天歌!能不能让你弟弟来帮忙挑水!”
不息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在他失忆时,木天歌都对外宣称他是她远方的弟弟来着。
木天歌闻言,回头道:“哦好!不息,快去吧,等我忙完了来找你!”
不息咬着牙,强忍着把此处夷为平地的冲动,接过扁担,忍辱负重走向村口的水井。
他这只手拿过最重的东西,是他的旷世魔剑——弗谖。
现在是这个破烂水桶!
耻辱!太耻辱!
要是让魔族众人知道了他今日的行径,不知道要被怎样笑唤!
还有!为什么要通过木天歌来使唤他!他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呆子吗!
区区凡人,竟敢这么使唤他!
那个叫他来打水的青年被不息可怕的脸色吓了一跳,道:“不息,你咋了?”
不息才懒得理他这种蝼蚁,挑了水便走。
青年挠挠头,喃喃道:“不是吧,他又惹天歌生气了?不像啊……”
不息像是被小针刺了一下。
“哐当”一声,水桶被重重摔在地上,不息阴着脸走到他面前,沉声道:“你叫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