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后半段的氛围安静得过分。
白炽灯平铺下来的冷光覆满桌面,全班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经过刚才同桌互助讲题的短暂靠近,江逾白的心彻底静不下来了。
他侧头望着身侧的苏知珩。
少年站起时是将近一米九的高挑身形,自带清冷压迫感,可坐下时却格外安分温顺。肩线平直,骨相利落,垂眸做题的样子专注又克制。
江逾白视线落在两人课桌的高度差、肩宽差,心里那点微妙的落差又冒了出来。
179的身高,在学校从来都是被人仰望的那一拨,唯独在苏知珩身边,永远要微微抬着眼看他。
有点不爽,但又莫名心甘情愿。
江逾白摊开自己的数学卷子,上面大片空白,寥寥几笔草稿潦草混乱,对比旁边苏知珩卷面的干净整齐,简直不堪入目。
他干咳一声,胳膊肘轻轻蹭过去。
“苏知珩。”
旁边的人没抬头,淡淡应声:“嗯。”
“你刚刚做的压轴题,借我抄一下步骤呗?”江逾白说得理直气壮,厚脸皮到底,“我真不会,空着明天要被老师骂。”
苏知珩笔尖微顿,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试卷上,语气平静拒绝:“不行。”
“为什么啊?”江逾白皱眉,微微凑近,热气轻轻扫过他手臂,“就借看一眼,我抄完马上还给你,绝不外传。”
“抄题没用。”苏知珩终于偏头看他,浅色瞳孔清冷干净,“看不懂的题,抄了还是不会。”
“我知道啊。”江逾白摊手,无赖似的笑,“但至少不用空着,面子上好看点。你学霸不懂学渣的艰难。”
苏知珩没松口,重新转回视线,态度坚决:“自己写。”
第一次碰壁。
江逾白不气馁。他追人向来有耐心,尤其是追这座软硬不吃的冰山。
十分钟后。
他盯着自己空白的英语错题本,又凑了上去。
“那……英语笔记总行吧?下午上课的,我走神没记。”
这次他放软语气,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就借我补一下,很快的。”
苏知珩指尖捏着笔记本边缘,迟疑半秒,依旧摇头:“上课该认真听。”
第二次碰壁。
江逾白:“……”
行,够狠。
他垮着肩坐回去,假装生气地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苏知珩的方向,睫毛耷拉着,看着有点委屈。
斜后方的陈烁把全程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从小到大,谁能让嚣张跋扈的江逾白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
也就苏知珩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江逾白不仅不恼,还乐此不疲。
陈烁暗自摇头,心里愈发确定,这两个人的关系,早晚要出事。
趴在桌上的江逾白其实根本没生气。
他偷偷睁着眼,余光全程描摹苏知珩的侧脸。
这人真的太规整了。
做题、翻书、握笔、呼吸,好像每一下都按着既定的规矩来,没有半分差错,没有半分懈怠。
枯燥、自律、清冷。
却该死的吸引人。
江逾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坐起来,换了个思路,不抄题、不借笔记了。
他轻轻戳了戳苏知珩的小臂。
“苏知珩。”
“?”
“那你教我一道,行不行?”江逾白放低姿态,眼神亮得很真诚,“就一道,最简单的。我认真听,绝不偷懒。”
苏知珩闻言,彻底停下笔。
他侧过头,认真打量江逾白。
少年眉眼张扬,眼底没有半点敷衍,是真的想学着试试看。往日里吊儿郎当、无所畏惧的校霸,此刻坐在灯下,乖乖等着他教学,乖得不像话。
晚风从窗户缝隙溜进来,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苏知珩沉默几秒,终是松了口。
“可以。”
江逾白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立刻凑过去,椅子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大截。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身高差在坐姿里不明显,但肩膀紧紧挨着,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互相传递。江逾白半边身子几乎贴在苏知珩身侧,视线平视就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干净的下颌线。
“哪道不会?”苏知珩递过草稿纸。
“这道!”江逾白立马指了最简单的一道选择题。
苏知珩耐心从头讲起,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通俗易懂。
他天生清冷低沉的声线,贴着耳边落下,酥得人发麻。
江逾白压根没听进去多少知识点。
他满脑子都是——
他破例了。
为我破例了。
不肯借笔记、不肯借试卷、不肯纵容他偷懒,却愿意花自己的晚自习时间,一道一道亲手教他。
区别对待,明目张胆。
讲完题,苏知珩抬眼:“听懂了?”
江逾白立刻回神,慌忙点头:“听懂了!特别懂!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苏知珩看着他明显敷衍却亮晶晶的眼神,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以后不会,直接问。”他低声说,“别抄。”
简简单单七个字。
却瞬间撞进江逾白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苏知珩清冷认真的侧脸,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不抄笔记,不抄答案。
以后所有不会的,我只问你。
夜色沉沉,教室灯光温柔。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借笔记小风波落幕。
冰山依旧冷淡,却已经悄悄为唯一的野火,敞开了一条独属于他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