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张开嘴,脸颊烫得厉害,她尴尬地撇开头,嗓音干涩:“你......怎么发现的。”
祁韵沧睨着裴北那身伤,说得简洁:“你的血。”
她起初并没有发现,听见呼救后,两人一起踏进了变异体精心设计的陷阱。
小巷里黑得怪异,裴北站在前方和人说话。
裴北说出杨柳的名字时,墙角那个女孩却是裴北的模样,且模样一直在眨眼间跳动。
一会是裴北,一会是小年,一会又是寻夜。
祁韵沧当时无法确定,哪个裴北是自己的幻觉,她只知道,周围绝对有一只四级的精神类变异体——幻视。
为避免误伤,她没有草率出手,否则她早朝角落里的人开枪了。
直到......她将裴北抱进怀里,对方又在急火攻心下把她撞到墙上。
按照裴北肩后的伤势来说,如此之大的动作,她伤口肯定会再度迸裂,流出不少血。
指尖虽然能感受到裴北的温度,衣料传来的又不是这样,她闻不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裴北的确流血了,温度却冰冷黏腻,渗透层层布料,直抵她的皮肤。
祁韵沧做了个很简单的实验,她把“裴北”推开,再一脚蹬在她身上。
预想中的阻力没有传来,军靴反倒轻松卡进对方的肋骨,一切瞬间明了,她迅速解决那两个“活人”,再转身走出空无一人的小巷。
巷口不远处,是几只扭打在一起的“丧尸”,除开争夺进化资源以外,祁韵沧还真没见过这副场面,她静静看着它们搏斗,然后......
一人给了一脚。
砰砰几声闷响,脚感相当敦实,看来是人。
常青等人也觉得奇怪。怎么眨眼间,周围的队友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格外能打的丧尸?队伍本就离得近,近身状态下,用刀是最方便的,于是便出现了祁韵沧看到的那幕。
厮杀中,每人都莫名其妙挨了一脚,她们怒气冲冲地转头,打算找这只“丧尸”的麻烦。
接着,她们看见那只丧尸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向自己的双眼,再左右摇摆手掌。
......看不见?看不见什么?
众人短暂懵怔片刻,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提醒她们,眼睛看见的东西不真实。
马上有人按动对讲交流,然而听不到任何声音。
紧接着,她们看见一只丧尸嘶吼着从小巷中奔出,祁韵沧刚要去拦,却让对方一把推开。
小巷里是几只丧尸的尸体,其中就有掠影,看来幻视把掠影藏在这,打算借着制造出的幻境,把裴北和自己一网打尽。
只是不知道裴北怎么杀掉掠影的。
祁韵沧看着那只冲进楼道的丧尸,旋即意识到——真正的麻烦在那栋楼里!
她飞速打出几个手势,示意众人跟上,并告诉众人:丧尸才是队友,别开枪。
当她跟着声音冲上三楼,只见“裴北”站在窗边,跟一只丧尸说着话,常青等人则沉默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祁韵沧原本有片刻迟疑,怕误伤到裴北,结果那只丧尸光朝她跟“裴北”吼,没有半点要伤人的意思。
那副傻劲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立刻扑向假冒的“裴北”,一刀搅了对方脑子,再去解决剩余的人。
幻视很狡猾,它在两人眼里制造了错位的视觉效果,祁韵沧看它是裴北,而裴北看它又是祁韵沧的模样。只可惜,它低估了女人对裴北的熟悉程度。
可能是她看着“裴北”那张脸不忍心,没舍得下狠手,导致幻视还活了一小段时间,不过也好,让她看到了一出“好戏”。
“哦。”裴北闷声开口,没等到祁韵沧拉起自己,只得捂着肩膀爬起来。
祁韵沧向后退上一步,飞速隐去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肩,之前裴北推她的那一下相当用力。
“看来你很沮丧。”
裴北脸不红心不跳,说得理所当然:“嗯,钱没了。”
女人睨着她,终究没揭穿她抱着“自己”哭得惨兮兮的事实。
队长瞄了眼幻视的尸体,割下它一只耳朵,又收集上几管血液样本,她打量着鼻青脸肿的众人,面无表情。
“收尾吧。”
没了首领的指挥,尸群变回一团散沙,队伍清扫完几只有些棘手的二级变异体,确认再无威胁,便呼叫后勤进来接手剩余工作。
后勤震惊地望着集体负伤,但又一个不落、平安归来的众人,满脸不可思议:“你们这是......”
“一边去。”队长没好气地堵住那些人的嘴,她脸上也挂了彩,心情可不好。
“大家休整一下,两人一组,互相监督,防止有人被感染,我不想开到半路被丧尸啃脖子。”
队伍一扫先前的严肃,嘻嘻哈哈笑出声。
即便她们出过不少任务,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却很是罕见,要换作以往,碰到四阶变异体,她们怎么都要死伤大半。
“疯狗,”队长叫住裴北,目光落到她身边的‘把柄’身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回去请你吃饭,没你的话,大家只怕要栽在这。”
裴北停住脚步,她看着眼神真诚的队长,又看看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常青,以及......面色如常的祁韵沧。
说实话,经过之前那一遭,她总觉得没由来的心虚。实在自己还没消气,但想到自己在祁韵沧面前握着只丧尸的手哭,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越深越好。
等等,自己干嘛要消气?
“行。”
女人眉毛稍稍一挑。
“有时间再说吧。”
能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队长端详着和自己说话,眼睛又往一边瞟的裴北,挥挥手:“好,有机会再合作。”
还没分道扬镳呢,就有机会再合作了?
常青当即一个跨步走上前:“姓孙的,刚刚是你跟我在打吧?手都差点让你扎个对穿。”
“你不服气啊。”
“啧,找个时间,咱们......”
随着两人走远,这一小段路就剩下裴北和祁韵沧两人。
望着半天没动静的裴北,祁韵沧看向她:“你可以找其她人帮你换药。”
找其她人......
裴北暗自舔舐着虎牙内侧,心里那股气冲了上来:“不用。”
“好。”祁韵沧转身走向汽车。
走到祁韵沧开来的车边,裴北看着那些斑驳的弹痕印,喉间仿佛被凝成实质的冷空气卡住,堵得难受。
是自己太幼稚吗?
没等她胡思乱想,一只手拉开车门,声音贴着后颈响起:“进去。”
裴北打了个寒颤,脱下外套,坐到冷冰冰的皮质座椅上。
祁韵沧发动汽车,打开暖气,又去后备箱拿医疗用品。
趁女人忙碌的间隙,裴北自顾自地给脸侧伤口做消毒。
血纹早在假“祁队”遇袭时退了个干净,裴北总觉得,这玩意有自己的想法,不怎么受自己控制。不过情绪格外激动时,它总能出现。
也好,至少不用和祁韵沧有太多接触了。
念及至此,她又莫名烦燥。
祁韵沧进到车内,一阵寒风灌入,把刚暖起来的车厢降了温。
裴北自觉往里挪,给她腾出位置。
本应盖上伤口的药物迟迟不落,只剩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裴北偏头看去,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她、她、她——她在干什么?!
在裴北的注视下,女人慢条斯理地脱去沾满血污的风衣,接着是战术背心、作战服,她没有全脱,而是单手将里面那件半高领打底褪下一半。
运动背心的肩带旁,一片浅色的淤青展露在二人眼前。
祁韵沧在掌心倒上些跌打药,按到肩膀缓缓揉搓。
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光泽,颈部的美人筋紧绷着,不时因为呼吸产生细微跳动,再往下......
裴北霎时就红了耳尖。
她听见对方轻笑一声,柔和的侧脸隐约有些笑意:“怎么。”
没见过吗?
“没、没什么。”
那片淤青和周围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车内空间本就狭窄,雪松味似乎更浓郁了,蛮横地往裴北鼻子里钻。
裴北慌乱别开眼,双手像被烫到一样无处安放,女人身上跟有魔力一样,她越想躲,视线就越不受控制。
她赶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咙干渴得像是生过一场大旱:“......对不起。”
“什么?”祁韵沧略带讶异的声音响起,“我让你转过去。”
裴北愕然抬头,女人穿着完整,一件风衣搭在驾驶座上,刚才看见的景色被作战服拢得严严实实。
幻觉来的。
“哈哈...哈哈......”她不受控制地干笑出声。
“你脸很红,暖气太高了?”
裴北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挤出一句:“不高,我冷。”
祁韵沧:?
女人盯着她脸侧处理过的伤口,很快将目光挪到后背:“伤口很深,你先休息几天。”
裴北望向车窗外面,耳后那股热意还未消散,她垂下眼帘,小声说:“不用,我想尽快......!”
一阵尖锐的痛楚突然间贯穿全身,激得裴北眼前一黑,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几点泪花顿时冒了出来。
“抱歉,伤口粘连了。”祁韵沧声音毫无波澜。
裴北心头火起,她气得扶着椅背,恶声恶气地转头:“你干什么!你捅我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祁韵沧停下手上的动作,眼中意味不明:“捅你?”
“嗯,巷子里。”裴北示意她看自己的伤口。
祁韵沧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而后上下扫视她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裴北不由得纳闷,手指左右探摸一遍,摸到的只有完整的衣料。
她僵着背,缓慢转过身,心里问候了幻视无数遍。
幻觉!又是幻觉!!!
女人带上了罕见的关切语气:“真的不用休息?”
裴北无助地闭上双眼:“看情况。”
“在你的幻觉里,我拿刀捅了你么。”祁韵沧继续上药,力度放缓了不少。
裴北不愿回想那段记忆的同时,她也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和对方提起小年和寻夜,她又会作何感想?
尤其是...前段时间,她在天台真跟祁韵沧说出过类似的话。
裴北发出一声近乎无奈的叹息:“祁队,你也说了,那是幻觉。”
察觉到她的避而不答,祁韵沧嗯上一声,集中精力给裴北清理伤口。
幻视这次利用了她们心底的恐惧,让两人都经历一遍现下最害怕的事,不止裴北,她也体会到了。
在小巷里,她推开裴北时,裴北笑着对她说。
“你谁都救不了,祁队,我会是下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