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下 终于找到你了

沈行简惊讶不过一瞬,当即在腰间虚虚一握,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在白光中显形。

“冶光?”灵越见他拔剑,意识到不对劲,赶忙问:“是不是出事了?”

沈行简紧盯那块“匾额”,手中悄悄催动法力,道:“这祠堂昨晚才烧了,根本没有匾额。灵越我晚些和你说。”

收起玉灵镜,沈行简持剑轻轻跃起,催剑向匾额刺去,准确的说是化作匾额的一坨。真的是一坨,冶光剑即将刺到它时,匾额立刻化作一坨软烂之物晃动着逃开。

沈行简反应飞快,当即反转手腕,冶光以极快的速度再次袭向那坨,但手下的触感不是想象中直接刺穿,冶光与那坨激撞在一处,像砍在石头上,发出“铮”的一声巨鸣。

是石变!

沈行简自己被猛烈的剑气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

石变,如其名,可变万物,且所化之物都像石头般坚硬。

沈行简一开始不知,这一剑刺去他用了七成的力,这七成力完全反攻在他自己身上,瞬间震碎了他的虎口,剧痛过后接着整条右臂就失去了知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噼里啪啦的往下流,很快地上就凝了一大滩。

沈行简扶臂,看着那东西飞走,融入黑夜,心道不该。

他收剑走上石阶,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结了个掌心焰照亮。就这么一会右半边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怪不得那么疼,原来整只右手掌都被震烂了。

沈行简面色极差,他肤色本就偏白,失血过多导致连带着嘴唇都透着些青白色,疼得呼吸都在颤抖。沈行简咬牙在衣服上撕了块布下来,三捆两捆在胳膊上系紧,简单止了血。抬掌凝起一股灵力覆在伤处,原本血肉模糊的右手开始缓缓愈合。

突然,院子里凭空闪过一道白光,形成一扇光门,从门里出来一个蓝衣男子。那人看见沈行简,立刻大步冲过来:“你没事吧?”

沈行简有些惊讶,起身道:“灵越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灵越一低头,瞧见沈行简被血染透的道袍,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沈行简哈哈,摆手道:“无碍,只是看着夸张而已,你看,已经痊愈了。”说着还晃了晃手给他看。

灵越道:“看清是何妖物了吗?”

“是石变。”

听到是这个东西,灵越明显松了口气,道:“此物虽常年混迹凡间,但从不主动伤人。”转而一想:“那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沈行简心觉有些丢脸,尴尬笑笑:“一开始没看出来是什么,砍过去的时候没收住力道……”说罢他握拳试了一下,手完全恢复了,再次掏出玉罗盘来。

玉罗盘可以洞悉一切,上至山川大河微不可查的变化,下到神鬼妖魔的气息都会被捕捉到。

灵越是见识过这玉罗盘的实力的,于是静静的跟在沈行简身边。

沈行简覆手一挥,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很快,指针停下了,接着罗盘上浮现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血红色,连向北方,尽头无限延伸进黑夜。

灵越凑过来看:“往北边跑了?”

“嗯,梁天阜。”

随他话音落,罗盘上的线由红变白,散成万千颗粒白光后又慢慢聚拢,在罗盘上形成一个城池的景象。

灵越看着罗盘上显现出来的城池,想了想,道:“梁天阜……我记得这里好像是泉邑国的国都吧,一个因为水产富饶闻名的地方。”

沈行简点头,收起罗盘,道:“对。梁天阜和河潍城一样地处渝江下游,多水。不过梁天阜多是地下水,因而地脉易淤堵,难产出粮食,只能靠江吃江。”说着,沈行简理了理道袍,把冶光剑再次隐形,从袖中拿出一个帕子开始擦脸。

边擦边低头瞧瞧自己的道袍。灰绿色的外衣和白色里衣都沾上了血,外衣还被他撕了一块用来包扎。沈行简叹气,这样根本不能出去见人。但现在让他用法力净衣着实浪费,早知道就把包袱带出来了。

“行简你来吗?”

沈行简一愣:“什么?”

灵越刚才一直在讲话吗?他竟然一句也没听见。

灵越无奈又复述了一遍:“我说,过几日帝君要办莲池盛会,各路神仙都会前来赴宴,行简你来吗?”

沈行简有些犹豫:“这,我不知。若帝君邀请,我定赴会。”

灵越双手合十,开心的起身:“太好啦,就等你这句话呢,放心吧,交给我了,我去找帝君要张帖子去。”

啊?

在沈行简呆住的目光中,灵越翻手打开光门,笑嘻嘻的挥手:“我走咯行简兄,五日后见。”

“等——”沈行简抬手想拦他,可灵越跑得快,人闪进光门就消失不见,生怕沈行简拉住他似的关闭了光门。

“哎……”

算了,灵越也是一番好心。沈行简算算时间,五日的话,那今日便启程吧,争取五日内查清。

灵越离开后,沈行简也没有多留。

回到青云观时,天色尚黑,沈行简轻手轻脚回了炼丹房。把身上的满是血污的道袍换下,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件一模一样连颜色都没变的道袍换上,开始收拾包袱。

他是地衹神官,哪有灾祸便去哪,如今河潍城灾事已平,他也该离开了。

沈行简穿上斗篷,背起包袱准备出门,脚刚踏出门槛半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看偏殿,没必要专门喊醒大家告别,但不说一声终归是不好。沈行简想了想,转身回屋,拿来纸笔留了张字条,压在烛台下。

灾事已平,药储足支,依照旧例分予众人,有缘再会。

沈行简离开青云观,一路北上,抵达梁天阜时已经是三日后。

梁天阜与河潍城搭界,中间只隔着一条渝江和一座山。翻过山来,城中景色变得完全不同。

同样都是多水之都,不同于河潍城水网遍布,泉润沃土,因此农田多房屋稀疏分散在农田各处。梁天阜恰恰相反,靠江吃江,多渔民。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船和鱼池,一间房子挨着一块鱼池,整整齐齐的码开。

沈行简游遍大江南北,可每次见到一山之隔就差异如此大的两种景色,还是不免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他看看西边的太阳,此时已经落到山腰。天黑就会关城门,沈行简不敢多逗留,看完风景就快速下山了,正好赶上最后一批进城。

刚进城,就听到城墙上的钟声响起,连敲四下。是暮钟,宵禁了。

大街上传来马蹄声,士兵来赶人,百姓纷纷加快脚步离开长街,沈行简不想惹没必要的麻烦,随便钻进街边的一家客栈。

刚进门,店里的伙计立即笑着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是要住店还是喝酒啊?”

沈行简摘下兜帽,道:“住店,劳烦给我一间清净的房间。”

“好嘞!”说罢,伙计扬声往店里喊去:“住店一位!”

伙计带着沈行简上二楼,三转两转来到一间离楼梯最远的房间,开锁推门,道:“客官您看这处可行?这间房远离楼梯,是一条单独的走廊,与那边相隔甚远,不会有人路过打扰。”

沈行简掏出银子递给他,道:“多谢,这里就可以,劳驾再给送一份餐食上来,没有忌口。”

“好嘞!”伙计把钥匙交给沈行简,追问道:“客官不来壶酒吗?我们店的寒江露可是很有名的。”

“不了,戒酒。”

“欸好嘞,那餐食稍后就给您送来,客官您休息,有任何事喊一声就成。”

伙计离开带上门,沈行简嗅了嗅,那伙计没撒谎,他们店的酒确实很香。方才一进店他就闻到香味了,进了这房间后味道更浓了。

沈行简起身去关窗,关窗时他往外看了一眼,这扇窗户下正对客栈的后院,院中放着不少酒缸,香味就是从那飘上来的。

看来今夜要伴着酒香入睡了。

沈行简从小在道观中修行,戒酒是最基本的,活了数百年,他只饮过一次酒。

“放箭。”

令下,漫天箭矢如骤雨般呼啸着划破长空,朝着城外倾泻而去,纷乱如雨的箭影中,那人黑衣银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怒喝,没有呐喊。只一双眼沉沉定定,直直望向城楼之上发号施令的沈行简。

那双眼睛……

沈行简心口猛地一缩,周遭厮杀呐喊声骤然远去,只剩下那道目光沉甸甸地钉在他的心口。数百年过去了,纵使山河变换物是人非,谢盛死前那一幕却依旧清晰如昨。

谢盛那双眼睛,他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谢生……”

沈行简沉吟着阖上眼,在窗边站了许久。

叩叩——

身后传来敲门声,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客官,我来给您送餐食。”

“请进。”

沈行简走回桌边坐下,伙计端着托盘进来,把两菜一饭一道道放在桌上,瞧见沈行简不断揉捏眉心,询问道:“客官身体不适?”

沈行简抬眼,笑了一下道:“多谢关心,无事。”

说罢却发现伙计没有离开的意思,沈行简愣了一下,以为伙计是在等赏钱:“哦,稍等。”

他再次拿出钱袋,倒了块碎银出来,放在伙计的托盘上。可那伙计却依旧未动,沈行简不解道:“你……”

谁知刚开口,就看到“伙计”冲他笑了一下。

“陛下,你说过一辈子不许变。”

沈行简瞳孔猛地缩成小点,似是听到极恐怖的事情,这声音!

他翻手就去拔剑,却再次听到伙计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怎么了?”

沈行简蓦地抬头,发现伙计正奇怪的看着他。

“客官您哪里不舒服?”

“啊,我……”沈行简慌张的收剑,心跳如雷,深吸了几口气,道:“……无事,多谢你了。”

伙计将托盘护在身前,眼睛不断瞟向沈行简腰上的佩剑,他刚才可是瞧的一清二楚,那剑分明是凭空出现的!

“那……客官您用餐,有事您再喊我!”话都没说完就拔腿跑走。

“……”沈行简低着头,呼吸凌乱,放在膝头的手指颤抖着蜷缩起来,心绪久久难以平复。他方才竟然差点误伤了人,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许久没再……可那声音根本不似幻觉。

吱嘎吱嘎——

闻声,沈行简拧眉抬眸看去,窗户被风冲开正摇晃着,浓烈的酒香随风而进,弥漫在房间里。

“……”

酒香。

想来是他刚才没关好窗户,酒香吹了进来,他又常年不饮酒,一下被浓烈的酒香熏的昏了头,产生了幻觉。

沈行简阖眼缓了缓,调整气息,平复好心情后起身去关窗,插好窗栓再次回来坐下。他看了眼桌上的餐食,方才还饿得紧,现在却突然没了胃口。他已经许久不曾回忆起过去的事了,突然想起来,心里还真有些遭不住。

他自认为已经活了这么久,看淡了很多事,没有几件事能让他大悲大喜了。可关于那个人的事他做不到,甚至单单想到那双眼睛他就……

叩叩——

沈行简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他擦了擦脸,起身去开门。

他还要了什么吗?

边拉开门边道:“我好像没有再要——”

不对!

虽说已经入夜,但他记得很清楚,方才上来时,过道两边分明点了火烛,整间客栈都算是明亮,可此时外面却漆黑一片。就好像……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想到这些时已经晚了,门已经被他拉开了一条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咚—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在了沈行简面前。

冶光已经握在手上,但眼下沈行简无法确认情况,不敢贸然出剑。这诡异的黑暗摆明了是有人故意为之,万一走廊上还有路人就糟了。

戒备着,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沈行简沉声道:“阁下若是人便报上名来,若非人就速速动手打过。”

只听黑雾中传来一声冷笑,不,不是传来,而是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的。

很轻的一声,但他听清了也认了出来。沈行简瞳孔猛地一颤,呼吸顿住,几乎连剑都抓不稳。

那人察觉到他的恐惧,似乎很满意,连周遭的黑雾都跟着主人的兴奋而躁动起来。

忽然,黑雾中伸出来一双苍白的手,缓缓攀附上沈行简,将他揽入怀中。

“陛下,终于找到你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之死靡它
连载中●匿名 /著